
唐鬱霧瞳孔猛地一縮,“什麼?怎麼會......”
是玉夫人?還是因為幫她......
幼苞搖了搖頭,眼神悲哀。
“不是你想的那樣,是急病,昨夜裏突然就沒了。管事說是舊疾,但誰知道呢。”
唐鬱霧咬牙:“是蘇玉嬌,一定是她!”
幼苞吸了吸鼻子。
“她走之前,我去看過她一眼。那時她已經不太清醒了,抓著我的手反複念叨......”
“告訴......告訴那個小丫頭......老婆子我......在這府裏熬了十幾年,什麼人沒見過......那丫頭,不一樣......眼睛裏有活氣兒,骨頭是硬的......老婆子打心眼兒裏......喜歡。”
“她最後說,讓她......一定......要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來......別像我們......爛在這泥坑裏。”
寒風卷過空蕩的庭院,吹得燈籠搖晃,光影亂顫。
“我......”唐鬱霧說。
幼苞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推了她一下。
“快走吧!別讓人等久了!記住嬤嬤的話!”
她不敢再多說,生怕自己先哭出來,逃也似的快步走回了下人房。
寒風刺骨,唐鬱霧挺直了脊背。
將那小布包仔細地塞進懷裏,貼著心口放好。
好好活著。
活出個人樣。
她提起包袱,眼淚在踏出第一步時悄然滑落。
京城西郊,亂葬崗邊緣一處新攏的土墳前,墳頭低矮,沒有碑,隻插了塊粗糙的木牌,炭筆寫著李嬤嬤三個歪扭的字。
四周是枯黃的野草,更遠處層層疊著無人認領的荒塚,唐鬱霧跪在墳前,身上是司藤賞的的青色棉裙。
她帶來的東西很少。
一遝粗糙的黃紙,一壺劣酒,兩個冷硬的饅頭。
她沉默地將饅頭擺在墳前,拔掉酒壺的木塞,將酒緩緩澆在泥土上。
“嬤嬤,我來看您了。”
她從懷裏掏出火折子,費力地點燃黃紙。
橘紅的火苗在風中掙紮著亮起,舔舐著紙頁,迅速卷曲變黑,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這墓地是唐鬱霧求來的。
她慢慢往火裏添紙。
“求了他,才沒讓您去那邊。”
那邊指的是白骨隱約可見的亂葬崗。
“我知道您大概寧願幹幹淨淨散了,也不願欠他的情。可我總得為您做點什麼,哪怕就這一點。”
一陣風猛地刮來,卷起燃燒的紙灰撲向她。
她沒有躲,任由灰燼落在肩頭。
“幼苞給我的碎銀,我留著。您的話,我也記著。”
她看著跳躍的火苗,眼神有些空茫。
“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我大概是沒機會像個人樣了。”
“但活著......我會的。”
“隻要還有一口氣,我就會喘下去。”
她從懷裏又摸出一樣東西。
“您當時扯了袖子給我指路。”
她將那塊布小心地放在火堆邊緣,看著火焰慢慢爬上布料。
“這個還給您。路,我記住了。”
布料很快燃燒起來。
“害您的人,我會給你報仇。”
身後不遠處一棵枯樹下,暗一抱著劍沉默地佇立。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唐鬱霧的背影,也掃視著周圍荒涼的曠野,任何一點異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祭奠可以,妄想借此機會逃離,絕無可能。
唐鬱霧知道他在那裏。
從頭到尾,她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火熄了,她跪著,對著墳頭,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我走了,嬤嬤。”她輕聲說。
“下次不知何時能來了。”
“您安息。”
唐鬱霧背靠車壁,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
無數畫麵不受控製地在她眼前翻湧。
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緒轟然決堤。
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湧出,滑過她冰冷的臉頰。
唐鬱霧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試圖將嗚咽堵回去。
眼淚模糊了視線,她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進膝蓋,單薄的身體在昏暗的車廂裏顫抖成一團。
太多人了......
茯苓,鈴蘿,李嬤嬤......
她隻是想活著,為什麼活著這麼難?
為什麼靠近她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西郊墓地,李嬤嬤墳前。
暗一策馬跟隨遠去的馬車,身影漸小。
幾乎就在馬車消失在土路拐角的同時,另一條小徑上緩緩駛來一輛不起眼的小車。
車停在不遠處的枯樹林邊。
暗九一身利落黑衣,掃過四周荒涼的墳墓,撐開一把素麵油紙傘。
司忱躬身下車。
暗九撐著傘,為他擋去些許寒風。
兩人走到李嬤嬤那座新墳前。
司忱的目光落在墳前未燒盡的半截饅頭和酒漬上,又看了看那塊寫著名字的簡陋木牌。
“主子,剛走不久。”暗九低聲稟報。
“燒紙的就是那位西域來的扶光公主,唐鬱霧。三殿下身邊的暗一跟著。”
司忱微微頷,示意知道了。
他接過暗九遞上的一個小巧的白玉酒壺,拔開塞子,將那壺劣酒珍貴百倍的白酒,緩緩傾灑在李嬤嬤墳前的泥土上。
“老人家,安息。”
做完這一切,他將空酒壺遞還給暗九,才轉向正題,“她看起來如何?”
暗九回想了一下方才遠遠瞥見的青色身影,斟酌道:“穿著比之前好些,仍是奴婢裝扮。身邊除了暗一,並無其他侍衛或侍女。祭奠時很安靜,磕了頭燒了紙,沒停留太久。”
寒風拂動司忱白色的衣袂。
“阿玉就是因為在她身上做了手腳才被司藤罰跪院外,幾乎凍廢?”
暗九點頭:“是。我們的人探知,玉夫人欲借後廚雜役之手除去唐鬱霧,被其僥幸逃脫並告到三殿下麵前。”
“三殿下當晚便重罰了玉夫人,王五已被處置。此事在王府內已傳開,無人再敢明著怠慢那位唐姑娘。”
司忱聞言,輕輕嗬了一聲。
“有點意思。”
他望向馬車消失的方向,“一個無依無靠替嫁而來的假公主被扔進司藤府上非但沒死,反而接連讓玉嬌兒吃了大虧。”
他轉過身,“司藤留著她恐怕不簡單。玉嬌兒這次算是踢到鐵板了。”
暗九垂首:“主子,要繼續盯著嗎?三殿下似乎對她略有不同。”
“自然要盯。”
司忱舉步朝馬車走去。
“這位唐姑娘或許比我們想象的更有用。畢竟能在司藤手裏活下來可不多見。”
“是。”暗九應道,快步跟上,收起了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