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天,輪到田翠萍當值。
田翠萍把這差事當恩典。
清早從小少爺院裏出來時,眉梢都是揚著的,路過灶房時還特意要了半碗魚湯。
“薑娘子今日清閑。”她倚著門框,小口喝著魚湯,“也是,沒奶了可不就清閑了。”
薑芸娘在灶邊熱歡歡的米糊,沒抬頭。
田翠萍也沒等她答話,擱下碗扭身走了。
傍晚。
薑芸娘抱著歡歡在廊下避風,遠遠瞧見田翠萍從小少爺院裏出來。
她走得快,衣角帶風,手裏拎著包好的糕點。
“睡了?”灶房婆子探出頭。
“喂完就睡了,今兒乖得很。”田翠萍打了個嗬欠,挑了個僻靜處拿出糕點享用。
薑芸娘低頭,替歡歡掖了掖繈褓角。
當晚雲一層一層壓著,月光暗淡。
子時三刻,薑芸娘被一陣陣腳步聲驚醒。
她抱著歡歡坐起身,外頭廊道已經亂成一片。
“小少爺?”
“快去稟老太君!快!”
下人們的腳步聲、呼喊聲雜糅在一起。
“明哥兒,明哥兒,老奴在呢,老奴在呢......”就連陳嬤嬤的聲音都抖得像篩糠。
薑芸娘把歡歡放在一旁,下炕穿鞋。
餘光掃過田翠萍的鋪位,空的。
薑芸娘頓了頓,推門出去。
明哥兒的院子裏四處都掌著燈。
薑芸娘站在月洞門外,沒有通傳,沒敢往裏進。
裏頭亂,燭火映照出的人影進進出出,映在窗紙上。
陳嬤嬤的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老太君,符水,符水來了......”
“灌不進去,小少爺牙關咬得死緊......”
“那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
“聽說太夫人當年留了一串沉香十八子,說是開過光的,或許能鎮鎮?”
薑芸娘聽見自己的心跳頓了一下。
用太夫人的舊物鎮魂?這是關心則亂了。
她低頭看懷裏的歡歡。
孩子被吵醒了,沒哭,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自己,小手攥著自己的衣襟。
薑芸娘憐愛的把歡歡往胸口帶了帶。
裏頭明哥兒的哭聲變了調。
不是尖了,是啞了。
像哭了一夜沒奶吃的貓崽子,聲帶都劈了。
薑芸娘攥緊了手心。
“老太君,沉香十八子取來了。”下人捧著盒子,急匆匆從廊下進門,門開了便沒關。
隔著重疊的人影,薑芸娘看見老太君抱著明哥兒。
紫檀匣子打開,沉香珠子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陳嬤嬤雙手捧著,小心翼翼擱進繈褓邊。
小少爺哭聲頓了一下。
眾人剛鬆半口氣,那張小臉又皺起來,哭得更凶了。
“不管用......”老太君滿頭銀發散落,釵環不知歪到哪裏去了,隻把那一小團繈褓緊緊箍在胸口。
“明哥兒,祖母在這兒,祖母在這兒......”
孩子不認。
“奶娘呢?今兒是誰喂的奶?!”
陳嬤嬤扭頭,厲聲。
田翠萍從人堆後頭擠出來,撲通跪地。
“回嬤嬤,是、是奴婢,可奴婢喂的時候小少爺還好好的,吃飽就睡了,睡得可沉,奴婢走的時候還替小少爺掖了被角......”
“那這是怎麼回事?!”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
田翠萍伏在地上,聲音抖著,肩胛骨隔著薄襖一聳一聳。
“你來喂喂。”陳嬤嬤推她,“許是又餓了。”
田翠萍接過繈褓,解開衣襟,把乳首往孩子嘴邊送。
小少爺別開頭,哭。
再送,還是哭。
乳首在他嘴唇邊蹭過,淡黃的奶漬蹭上嘴角,他不含,四肢蹬得更厲害。
“小少爺不吃,許是不餓吧......”田翠萍臉色發白的給自己找補。
“我來。”另一個聞風趕來的奶娘上前。
結果還是喂不進。
屋裏沒人說話了。
任憑明哥兒的哭聲像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心口。
田翠萍站在牆角,不敢抬頭。
老太君接回明哥兒,坐回榻邊。
繈褓裏的哭聲漸漸弱了,不是好了,是沒力氣了。
“再去請大夫!把城裏所有的大夫都請來!”老太君眼底滿是憂愁。
“老太君,李大夫已經在路上了,可這半夜三更的......”陳嬤嬤小心翼翼的回稟。
老太君不說話了,隻是低頭,渾身僵住。
懷裏的明哥兒不動了。
他小臉青紫色,嘴張著,眼睛已經閉了起來。
胸口那一點起伏,淺得幾乎看不見。
“明、明哥兒......”老太君的聲音都在發抖。
滿屋仿佛一瞬間靜了下來,沒有人敢出聲。
薑芸娘忍不住了,朝著門的方向走。
歡歡在她懷裏動了一下,小手探出繈褓,抓她的衣襟。
薑芸娘沒有低頭,沒有停住腳步。
她在看明哥兒的臉。
不是邪祟,不是太夫人顯靈要帶走孫子。
這顏色,是驚的。
“老太君,讓奴婢試試吧。”薑芸娘輕聲開口,引得滿屋子人回頭。
下人們提著的燈籠側過來,照亮了薑芸娘的臉,照出她帶著紅血絲的眼睛。
她抱著自己那個還沒斷奶的女兒,規矩的停在門檻外麵。
“你?”田翠萍氣呼呼地瞪著薑芸娘,直覺不能給這女人機會。
田翠萍的眼睛還是紅的,方才嚇出來的淚崩還掛在臉上,可嘴角已經譏諷的彎了起來。
“那麼多人都沒法子,薑娘子懂什麼?”
她一改往日的大嗓門,顯然是當著老太君的麵兒不敢嚷嚷。
“小少爺這可是貴人命格,衝撞了什麼,得請鎮物壓著。薑娘子是懂符水?還是懂陣法?你那窮鄉僻壤的土方子就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田翠萍頓了頓,目光從薑芸娘的臉往下移,落在那隻攥著衣襟的小手上。
“薑娘子自己那個病秧子閨女,聽說前夜燒了一宿,連塊炭都沒討著?真要有法子,怎麼自家孩子都照顧不好?”
田翠萍收回目光,朝著老太君的方向跪下,磕了個頭。
“老太君,奴婢不是要挑事。隻是小少爺金尊玉貴,容不得半點閃失。薑娘子是好心,可萬一......”
滿屋人看著田翠萍,又看著門檻外的薑芸娘。
陳嬤嬤垂著眼,老太君抱著孩子,沒抬頭。
薑芸娘固執的站在原地。
歡歡還在抓她的衣襟,小嘴一癟一癟的,不知是餓了還是被吵著了,要哭不哭的。
薑芸娘把她往胸口帶了帶,安撫的拍了拍繈褓。
眼睛卻隔著半屋子的人影,看著老太君懷裏的明哥兒。
明哥兒小臉青紫,四肢僵直,胸口那一點起伏......
薑芸娘數了數,重新開口。
“五息,明哥兒已經五息沒有換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