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滿屋人皆是一愣。
五息。
旁人沒數,經這一提,目光這才齊刷刷落向繈褓。
明哥兒胸口的起伏確實許久未見了。
“你、你胡說什麼!”田翠萍跪在地上,聲音拔高,刺耳的緊,“小少爺好好的,你敢咒他!”
“老太君。”薑芸娘沒看她。
她抱著歡歡站在門檻那一道明暗交界處,脊背繃成一條細細的線。
“奴婢不是什麼高人,也不會符水陣法。奴婢隻是個奶過幾個孩子的乳母,見過幾回小兒驚厥。”
“小少爺這是受了驚嚇,痰迷心竅。鎮物壓不住,符水灌不進。再拖下去,痰阻氣道,便是神仙來了也救不回。”
“大膽!”陳嬤嬤低喝,“你一個乳娘,也敢對老太君妄言......”
“讓她說。”老太君的聲音從榻上傳出來。
不是方才那種抖著聲兒喊“明哥兒”的祖母。
是世子的母親,是先帝親封的一品誥命。
陳嬤嬤住了嘴。
滿屋仆婦屏息垂首,連田翠萍都僵在原地。
老太君抬起眼,隔著重疊的人影,看著門檻外的薑芸娘,“你方才說,你見過幾回?”
薑芸娘跪下去,膝頭觸地時壓住了繈褓一角,歡歡在懷裏輕輕哼了一聲。
“回老太君,奴婢未出閣時,鄰家有一子,三歲上突發驚厥,口噤麵青,旁人皆道是中邪。請了道士來,符水也是灌不下......”
“後來奴婢才知道,那不是中邪。是熱極生風,痰隨氣逆,堵住了喉嚨。若有懂得的人在,把孩子側過身,撬開牙關,把喉中痰引出,許還有救。”
屋裏沒有人敢論對錯,隻剩下暖爐裏炭星子偶爾炸開的聲響。
“你說的那個鄰家孩子。”老太君沉默片刻,“後來呢?”
“救治不及時,沒了。”薑芸娘頓了頓,把歡歡往懷裏帶了帶,“所以奴婢記得。”
老太君抿了抿唇,低頭看著懷中明哥兒的小臉。
不是她不信薑芸娘的話,可這是她嫡親的孫子,她不敢賭。
“老太君。”陳嬤嬤湊近一步,小心翼翼道,“小少爺這個樣子......便是請李大夫來,怕也來不及了。這薑氏既敢開口,不若......”
不若讓她試試,死馬當活馬醫,老太君懂的。
老太君攥著繈褓的手緊了又緊,終於鬆開,“你過來。”
老太君話音剛落,門檻邊的下人齊齊側身讓出一條道來。
薑芸娘抱著歡歡跨過門檻時,田翠萍還跪在地上,仰頭看她,嘴唇翕動。
薑芸娘把歡歡往懷裏帶了帶,走到陳嬤嬤跟前。
“嬤嬤。”
陳嬤嬤沒接話,目光落在繈褓裏那張白嫩嫩的小臉上。
歡歡睜著眼,黑葡萄似的眼珠正懵懂地轉,不哭,也不鬧。
“老奴......”
“您抱著。”薑芸娘把歡歡遞過去,“手托著後頸,這隻胳膊環住腰。”
陳嬤嬤下意識接了。
溫溫軟軟的一小團落在臂彎裏,她連呼吸都放輕了。
薑芸娘轉身。
淨手盆就擱在屏風邊,還是方才田翠萍給小少爺擦臉用過的那一盆,水已經涼了。
薑芸娘把手浸進去。
虎口那道結了痂的口子被涼水一激,隱隱作痛。
她沒躲。
擦幹手,掌心對著掌心,緩緩搓熱。
三下。
老太君看著她,滿屋人看著她。
然後薑芸娘直起身,接過老太君遞來的繈褓。
明哥兒的身子還是軟的,可是胸口那一點熱氣已經涼了下去。
薑芸娘沒慌。
她把孩子側放在自己膝上,一手托住後頸,一手探進繈褓,兩指輕輕抵在那小小的下頜骨兩側。
旁人不敢喘氣。
她低下頭,借著燈,看見明哥兒喉嚨那一小塊皮膚微微鼓起。
是奶。
他最後一次吃奶時受了驚,吞咽不及,一口奶嗆進氣管,又沒能咳出來。
痰也好,奶也好,堵在那裏,上不來下不去。
薑芸娘沒有撬牙關。
她把明哥兒側得更低了些,左手托穩後頸,右手中指探進孩子微張的嘴角。
她的指腹貼著下頜,沿著牙齦輕輕往深處蹭。
一下。
兩下。
明哥兒的小身子忽然彈了一下。
薑芸娘順勢把他翻轉,頭低腳高,臉朝下,趴在自己小臂上。
她拍他的背,掌根用力,一下一下,穩而沉。
“哇——”
哭聲重新在屋內響起,緊接著是一聲嗆咳。
一團淡白色的奶漬從明哥兒嘴角溢出來,黏稠稠淌過薑芸娘指縫。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哭聲開始變得響亮,是明哥兒憋了太久終於透上氣來的嚎啕。
明哥兒整張小臉漲得通紅,張著嘴,哭得渾身都在抖。
薑芸娘維持著那個頭低腳高的姿勢,一下一下拍著那小小的脊背。
每一下都等哭聲落下去半拍,再落掌。
“好了好了。”她輕輕拍著,聲音很輕,“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了。”
老太君攥著陳嬤嬤的手腕。
攥得太緊,指甲隔著衣袖陷進皮肉裏,陳嬤嬤沒吭聲。
榻邊爐火劈啪響。
明哥兒的哭聲漸漸從嚎啕變成抽噎,從抽噎變成細細的哼唧。
他把臉埋在薑芸娘掌心,不肯抬起來。
薑芸娘沒催,哼起了一首童謠。
沒有詞,隻是哼著調子。
屋角的燭火跳了一下。
窗紙上映著婆子丫鬟們屏息側立的影。
下人們提著燈籠不敢動。
陳嬤嬤抱著歡歡站在屏風邊,臂彎裏那團小身子已經睡熟了,小嘴微微張著,腮邊掛著一滴沒來得及落下的淚。
不多時,薑芸娘把明哥兒輕輕翻過來,托在臂彎裏。
明哥兒的小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均勻的呼吸聲從繈褓裏傳出來。
薑芸娘低頭,發現兩隻白嫩嫩的小手還依賴的攥著自己的領口,她彎了彎唇角。
“老太君。”她抬起頭,“小少爺沒事了。”
“好孩子。”老太君的聲音啞了,她握住薑芸娘的手。
那雙手不似府裏其他下人那般粗礪,可虎口那道結了痂的口子,指節凍出來的紅腫,掌心細密的小口子。
一握上去,便什麼都摸出來了。
老太君垂眼看著麵前恭敬的小婦人。
燈影在薑芸娘臉上搖曳,照出眼底那兩片青灰。
她一夜未睡,抱著自己發燒的女兒在廊下浸了半宿的冷水。
她今早來喂小少爺時,陳嬤嬤問她“你家孩子病了”,她說隻是鬧覺。
她方才跪在門檻外,抱著自己那個還在繈褓裏的女兒,規矩的等了那麼久。
等到小少爺五息沒有換氣。
等到滿屋子人束手無策。
等到田翠萍跳出來指著她罵“你那個病秧子閨女”。
她才開口。
老太君在深宅裏活了一輩子,什麼沒見過?
會哭的仆婦她見得多了,磕頭磕出血的、跪暈在門外的、哭著喊著“求老太君做主”的。
可這個小婦人,從頭到尾沒喊過一聲冤。
她隻在最該開口的時候,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