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嬪妾不能見死不救啊,陛下您是不知道當時......”
蕭昭歡鉚足了勁兒要和顧聿珩講清楚,顧聿珩沒有多餘的心思聽蕭昭歡將張選侍幹得蠢事說出來。
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壓到了腿上。
瞬間,蕭昭歡就像哈氣被打斷的小貓一樣,睜圓的眼睛看上去分外無措。
真可愛。
顧聿珩撥開了她額前淩亂的發絲,輕笑道:
“她自己要下去的,死了不也是自作自受?”
蕭昭歡愣住了。
那句話從顧聿珩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就如同在說今兒天氣不錯。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落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她自己要下去的。
死了不也是自作自受?
她看著顧聿珩,他還是那個樣子,眉眼淡淡的,唇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與平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可蕭昭歡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有些陌生。
這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她的陛下明明不是這樣的。
陛下不會視人命如草芥,也不會說出這麼殘忍的話。
她莫名的感到有些害怕,就像在自己認知範圍內可以掌控的事物失控了一樣,蕭昭歡下意識的想站起來。
“陛、陛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幹的,澀澀的,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
顧聿珩低頭看她,目光還是那樣,不冷也不熱。
蕭昭歡卻不敢對上他的視線了,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胸前的衣襟,攥得指節都開始發白。
“嬪妾......”
她咽了咽口水,腦子飛快地轉著,可什麼都轉不出來,隻記得要逃。
“嬪妾突然想起來,春露說......”
說什麼,蕭昭歡想不出一個可以讓她離開的理由,她又一次的看向了讓她感到害怕的劊子手。
顧聿珩眼尾微微上挑,漆黑的眸子裏盛著愉悅的笑意,明明是笑,卻讓人看得脊背發涼,說不出的違和。
顯得無比詭異。
他抬手,粗糙的指腹摩挲上了蕭昭歡白嫩的脖頸,一下又一下,蕭昭歡身子都會抖上一抖。
好可憐啊。
明明是他把她嚇成這樣的。
明明罪魁禍首就在眼前。
她卻還是往他懷裏鑽,抓著他的衣裳不撒手。
她也在渴望著他,正如他渴望著她,是嗎?
可他已經不是原來的顧聿珩了,她喜歡的是以前的他麼?
罷了,不急於一時。
畢竟懷中的小人再不鬆開,看上去就要嚇壞了。
蕭昭歡不知顧聿珩在想些什麼,但她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桎梏輕了,她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從顧聿珩懷中鑽了出來。
“陛,陛下,嬪妾就先告退了......”
顧聿珩頷首:
“朕得空再來看你。”
直到顧聿珩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蕭昭歡才像被抽去了骨頭似的,軟軟靠在門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緊繃的弦鬆下來,腦子反倒慢慢轉起來了。
不對。
陛下方才......不對勁。
一種來自枕邊人的直覺,若是讓她說出那裏不對勁,她也說不上個四五六來。
可蕭昭歡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太繃著了。
自打重生以來,她事事都要在心裏過上三四遍,生怕一步走錯,又跌回上輩子的老路。
日子久了,那根弦就一直崩著,崩得她心口突突直跳。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
陛下平日最不喜後宮爭鬥,對那些勾心鬥角的事向來懶得多看一眼。
今日那句話,興許就是隨口一說,無心之舉,叫她聽出了別的意思來。
蕭昭歡這麼想著,胸口那口氣慢慢鬆了些。
......
出了延禧宮,張選侍的魂都是飄的。
一路上渾渾噩噩,連撞了人都沒察覺。
“你是哪個宮的?低著頭連路都不看?”
她被這一聲喝住,茫然抬起頭,眼前不知何時橫了個婢女,正一臉警惕地盯著她。
再往後看,一位錦衣女子站在那裏,正微微蹙眉。
張選侍愣了一瞬,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趙矜韻愣了愣,抬手揮開擋在身前的婢女,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又沒說罰你,你哭什麼?”
張選侍的嘴就像是被糊住了口一樣,腦子裏一會閃過荷花池裏快要將她溺斃的水,一閃過陛下厭棄的眼神。
最後,蘇美人那張臉在她腦海中劃過。
笑起來嚇人,不笑的時候更嚇人。
張選侍仿佛已經看見那染著丹蔻的指尖,一點一點掐進她的皮肉裏。
不,不是仿佛,是真的疼。
那種疼從記憶裏爬出來,順著脊背往上竄,讓她渾身發抖。
回到未央宮,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麼?
是無盡的磋磨!
她不能回去......
她不想回去!
張選侍捂住耳朵,陡然發出一聲尖叫。
“你做什麼?”
趙矜韻嚇了一跳,她的貼身侍女沫心忙護著她後退。
“主子,咱們剛入宮不久,還是小心些。這人瞧著......不大對勁,萬一有個什麼,沾上了說不清!”
趙矜韻的母親頗善醫術,她也耳睹目染幾分,眼前張選侍的樣子明顯是被魘住了。
“主子!奴婢求求您快些走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趙矜韻停下隻是這張臉有些眼熟而已。
她皺了皺眉,到底沒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張選侍還停留在原地,沒注意二人離開。
不一會兒,她開始有所動作。
不回去她能躲到哪裏呢?
她低頭,看著眼前的池塘。
水麵靜靜的,映著天上最後一抹餘暉。
她就是從這裏爬上來的,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以為能換來一個機會。
現在想想,還不如......沒爬上來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
片刻後,月白衣角被石棱勾住,發出一聲清脆的裂聲,水麵濺起巨大的漣漪,半響,又恢複了平靜。
竹林深處,一抹青灰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顧承曜眸色沉了沉,走到石柱前,俯身撿起那片衣角。
料子在他指腹間碾過,細滑柔膩,不是尋常貨色。
他垂眼看了一會兒,眉頭漸漸攏起。
張選侍的父親不過是個七品官,一年的俸祿都買不起這一匹。
她怯懦成性,沒有膽子偷盜。
那這身衣裳,是誰給她的?
顧承曜抬起頭,目光落在了未央宮的方向。
他唇角慢慢勾起一點弧度,眼底卻沒什麼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