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天鏡池鴛鴦戲水,錦鱗遊曳。
文官下朝偏愛來此駐足遊覽,眼下卻是步履匆匆。
“儲君經久不設,祝太常怎會言房宿四星潤澤若明珠呢?”一胖一瘦兩個官員下朝後不約而同走向遊廊。
“怪哉,說什麼黃龍庇東宮,沈太尉雖未表明,卻應和他讚許起秦王明德持重。”高瘦官員正了正發冠,瞥見萇楚二人走近。
“我看那位要是個全乎人兒,沒準聖上早...”
“禁聲!”武將話未盡,瘦高個兒出聲製止,眼神示意有人。
“微臣見過六殿下,仁王妃。”
“下官見過殿下,王妃。”
二人趨步躬身行禮,萇楚頷首,未同二人交涉,拽著南闕去前殿北側宣政殿。
聽到那兩位對話,一路走來她多加揣摩。
萇楚明了,秦王位高權重,太尉公然站隊,沈恒雖然沒有實權,驃騎大將軍,前後左右四位將軍卻以他馬首是瞻。
沈太尉這說番話不像諫言立儲,是逼宮。
宣政殿,周世宗南宮烈著赤色重錦深衣,金絲銀線繡織張牙舞爪青龍紋。
年過半百,這位仍是烏發不見銀絲,精神矍鑠。
他扶額批閱奏牘,神情慍怒,攥著手中筆遲遲不落墨。
“仁王南闕攜蘇氏女覲見!”唱禮宦官喊道。
南宮烈抬手,郭鎮毅應:“宣!”
二人趨步行跪拜禮,問聖躬安。
良久,室內落針可聞,南闕直身看著南宮烈。
“六殿下,俯首!”郭鎮毅出聲提醒。
“免了。”南宮烈擱筆,掃視二人後,輕靠椅背。
“興!”郭鎮毅又道,二人起身。
“是個清麗溫婉的女子,寡人將你賜婚給仁王,你可有怨否?”南宮烈唇角噙笑,和藹得問蘇萇楚。
“回父皇,妾嫁於六殿下,乃三生有幸。未曾有怨言。”萇楚垂眸。
“胡言!欺君之罪當抄斬滿門。”南宮烈凜然。
“賤妾惶恐,安敢欺瞞聖上,妾早年間就曾心悅仁王殿下,今得陛下賜婚,妾喜不自勝。”
蘇萇楚撲地叩首,所幸青蘿發髻綰得緊,沒有散開。
“嗬嗬,你起身!”南宮烈見她那哆嗦樣,龍顏大悅。
“他如今容顏醜陋,心智受損。你倒是說說心悅他什麼?”南宮烈有意為難。
萇楚含情脈脈得看向南闕“殿下是少年英才,氣宇軒昂,鮮衣怒馬的氣派早就讓妾芳心暗許,妾也曾暗暗發誓非仁王殿下不嫁。”
“哦?如此,寡人是成全了你這丫頭。”南宮烈凝視她。
“父皇不要欺負娘子,好不好嘛,南闕最歡喜父皇了。”南闕撒嬌激得三人一地雞皮疙瘩。
“罷了,皇兒,領蘇氏向皇後叩恩!”他揮手,兩人俯身退下。
“這長史女,當真怯若鼠膽,不過,勝在乖順。”南宮烈起身踱步至宣政殿外對郭鎮毅點評道,郭鎮毅也附和他說陛下賜得一樁好姻緣。頓了半晌南宮烈又言:
“阮芷院兒後的桃花想必正豔!”
郭鎮毅便心領神會吩咐擺駕昭陽宮。
皇後閨名上官蕪,與南闕生母恒蛾夫人是親姊妹,恒蛾夫人早薨,南闕生養在椒房宮,平日喚皇後姨母。
“皇後身子抱恙,今日知曉殿下、王妃來,喜得早膳都多用了些。”半夏行禮後領二人進殿。
“有勞半夏姑姑。”萇楚回道。
“姨母,闕兒想你了。”南闕沒管蘇萇楚,蹦躂著到上官皇後旁扯住她的衣袖,上官蕪任由他鬧騰。
“臣妾蘇氏萇楚,叩見皇後娘娘,恭請娘娘萬福。”
“好孩子,快起來!”見皇後欲親自去扶蘇萇楚,半夏眼疾手快扶她起身。
上官蕪並未穿皇後儀服,綰起發髻,堪堪插了一支鳳簪。
麵上雖覆妝,卻依然能看出她臉色蒼白,形銷骨立,整個人看著就是枯燈熬油。
唯有一雙眼落在萇楚身上時,露出半點微光。
萇楚和半夏攙扶她坐在美人塌上,南闕嬉笑著似也察覺到什麼,低著頭鼓搗手指。
“長史女德藝雙絕,貌若天仙。今日一見,叫本宮好生欣喜。”上官蕪熱切得拉住蘇萇楚讓她坐自己身旁,止不住得讚賞,誇的蘇萇楚麵色緋紅,半夏則帶著南闕找郡王南宮岷玩耍。
椒房殿內陳設簡樸,青銅鎏金的博山爐升起縷縷輕煙。
熏香稍稍遮掩了殿內的藥味兒,驅散走一屋暮氣。
“委屈你了,好姑娘,他若不出意外,也不會如此,如此這般......”上官蕪掩袖落淚,情緒一激動便止不住得咳嗽。
待她緩和些,萇楚接過宮人手裏的藥,已經溫熱了。
“娘娘別這麼說,殿下待我很好。”隨後撫上頭上華勝。
“您瞧,這頭麵是今日他特意為我挑的。”
“哎!苦了你這孩子,你不覺得委屈便好!”上官蕪接過藥,閉眼飲盡,苦的她渾身一顫。
萇楚呈上蜜餞,上官蕪搖頭,吩咐麥冬領蘇萇楚去後宮轉轉,日後宮宴,也不至於宮裏有什麼人都不知曉。
拜別上官蕪後,南闕已在殿外等著她,他牽起蘇萇楚,鬧著不讓麥冬跟著,說隻想和娘子兩個人待一起。
後宮曲廊環溟池,漸台矗立水中。
空中有廊橋相連,溟池較前殿明鏡池還要大兩三倍,寵妃宮殿錯落其間。
她任南闕握著自己的手,他的掌心溫熱,手掌盡是老繭。
‘女人的手好滑好嫩啊,像豆腐。’南闕心想,他不敢用力,怕粗糙的繭子磨疼她。
曲廊盡頭,站著一個人,夜紫色暗紋錦袍,黃金束發冠,手搖折扇,謙和如玉。
這樣的人,不會讓人生厭,更不會覺得他有任何心機。
秦王南宮睿是世人認可的謙謙君子,溫文爾雅又鬆風亮節。
皮相是潤而不膩,動態靜而不滯。
有傳言,大周國萬千女子為之傾倒,每回上街,瓜果盈車。
更甚者一些膽大的女孩兒們向他拋去鮮花唱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秦王無論對誰都掛著和煦的笑,令人如沐春風。
萇楚不自覺抓緊南闕的手,看到他便如坐針氈,心裏惡寒,很想轉身逃離,腿卻生了根,動不了。
‘不要見到南宮睿’,一道聲音在腦海響起。
於是她轉身投進南闕懷裏。
咬破下唇,聞著南闕頸間傳來的陣陣烏木香,萇楚才止住了顫抖。
“六皇兄,好雅興啊,不過在宮裏,還是注意些好。”南宮睿搖晃折扇,不疾不徐走上前,眉眼彎彎,揚起溫和的笑容。
“老八,你幹啥呢?”南闕心情煩躁,萇楚捏得他胳膊生疼。
“無事,隻是許久未見,六皇兄安好?”南宮睿收扇挑眉,問著南闕,卻將目光投向萇楚。
“你沒娘子嗎?瞧本王的作甚!”
南闕懟他,南宮睿自然不會和傻子置氣,輕笑點頭從南闕身旁往前走。
萇楚一張臉埋進南闕胸膛。
南宮睿覺得奇怪,又想著可能仁王妃害羞,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並未起疑。
“嘿嘿,娘子,煩人精走了呀!”萇楚緊緊抱著他,南闕嗅著她發上清香,輕撫她的背。
一開始她呼吸噴灑到自己脖頸,順著衣領鑽進裏麵,他心裏就像是貓兒在抓撓。
他將她摟得緊了些,也許南闕也貪戀這一刻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