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蕭令儀的婚事,本來就不是給我準備的。
我是謝家庶子,生父早亡,從小養在後院最偏的那間小院裏。
主母不喜我,父親嫌我沉悶寡言,連府裏的下人都知道,二公子是個最好拿捏的軟柿子。
可偏偏,東宮選夫那年,中宮看中了謝家。
準確地說,是看中了謝家嫡長子,謝知玉。
那時的謝知玉,是京中第一公子。
會撫琴,會作畫,笑起來像春日裏的第一枝海棠,滿城貴女提起他,眼裏都要亮一亮。
而蕭令儀,彼時還是風光無兩的皇太女。
人人都說,這門婚事,是天作之合。
可後來,風雲突變。
中宮失勢,東宮接連被彈劾,蕭令儀從高台跌進泥裏,連帶著這門婚事也成了燙手山芋。
就在這時候,謝知玉病了。
病得下不了床,出不了門,連風都見不得。
主母哭著對外說,大公子福薄,怕是承不住東宮的貴氣。
轉頭,她就把我叫到了跟前。
那天,天很冷。
她坐在主位上,披著狐裘,手裏捧著暖爐,連看都懶得多看我一眼。
“知珩,你兄長身子弱,這門婚事,你替他去。”
我怔了怔,下意識抬頭。
“母親,我——”
“你什麼你?”她冷冷看過來,“一個庶子,能替你兄長進東宮,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別不知好歹。”
我自然是不願意的。
沒人比我更清楚,這不是福氣,是火坑。
可我沒有說“不”的資格。
那天晚上,父親來了一趟我院子。
他坐在我對麵,第一次沒有嫌我礙眼,而是放緩了語氣。
“知珩。”
“你也知道,如今謝家不能得罪東宮。”
“你兄長身子嬌,受不得苦。你性子穩,又懂事,這件事,隻有你能擔。”
說白了,就是嫡兄舍不得,謝家也舍不得。
所以輪到我去填。
我坐在昏暗燈下,手指一點點攥緊衣擺,半晌才輕聲問:
“若兒子不去呢?”
父親臉上的溫和,霎時淡了。
“由不得你。”
於是三日後,穿上大紅喜服、被抬進東宮的人,就成了我。
新婚夜,我坐在喜床上,等來的不是掀蓋頭的喜秤,而是滿屋藥味。
蕭令儀坐在輪椅上,肩上壓著厚重狐裘,病得眼尾都透著一層冷白的薄紅。
她盯著我,像盯著什麼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臟東西。
“謝知玉呢?”
我隔著蓋頭,沉默片刻,低聲道:
“是我入贅過來了。”
她冷笑了一聲。
“他不敢來,就把你推來頂上?”
那晚,合巹酒灑了一地。
她看都沒看我,隻留下一句:
“滾出去。”
我在新婚夜,被趕進了偏殿。
整個東宮都在看我的笑話。
他們說,嫡子逃婚,庶子替贅,二公子連個正經新婚夜都沒撈著,真是賤命。
我也曾在偏殿枯坐到天明,覺得自己這一生,大概就這樣了。
可後來,東宮越來越難。
蕭令儀的處境,也越來越差。
她重傷時,太醫院開的藥,一碗比一碗險。
宮裏那些人最會見風使舵,連藥都敢偷工減料。
我怕有人在裏麵下手,便先替她試。
第一次試毒,我夜裏吐得昏天黑地,膽汁都快嘔出來了。
她坐在榻邊,靜靜看了我很久,才低低問了一句:
“你圖什麼?”
我擦了擦唇邊血跡,低頭笑了笑。
“圖殿下活著。”
“殿下若死了,我這個替贅過來的東宮夫,也活不成。”
這話半真半假。
她聽完,竟也沒再問。
隻是第二日,偏殿裏多了個小火爐,和一床新添的厚被。
那是她第一次,給我一點像樣的溫情。
再後來,她被人構陷與外臣勾連,險些廢去儲位。
那一日,東宮門前跪滿了彈劾她的官員。
雪下得很大。
我跪在宮門外,從天亮跪到天黑,額頭磕在漢白玉磚上,一下一下,磕得滿額是血。
我說:
“皇太女無罪。”
“若有錯,臣願以命代之。”
那天夜裏,蕭令儀第一次親自把我從雪地裏抱了回去。
我燒了三日。
醒來時,手還被她握著。
她坐在榻邊,眼下青黑,下頜繃得很緊。
見我睜眼,她喉結滾了滾,聲音發啞:
“謝知珩。”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殿下不是也不要命嗎?”
那一刻,她眸光微微一顫。
她原本是塊寒鐵。
可我跪著,熬著,試毒,擋箭,陪她熬過一個又一個至暗長夜,竟真把那塊寒鐵,捂出了一點熱。
她開始允許我陪她用膳。開始在夜裏批折子時,讓我坐在一旁添燈。開始在我受了委屈時,冷著臉替我出頭。
甚至有一回,她把我攬進懷裏,下巴抵在我發頂,低低說了一句:
“知珩,等朕坐上那個位置,定不負你。”
就是這一句。
讓我心甘情願陪她熬完了東宮最苦的三年。
我以為,我把她捂熱了。
我以為,她真的看見我了。
我甚至以為,哪怕一開始是替贅,是錯位,是見不得人的庶子頂替嫡兄,可到了最後,我也能憑自己,在她心裏掙出一個位置。
可原來,不是的。
寒鐵之所以會熱,不過是因為我把自己的血和骨都貼了上去。
一旦正主回來,我這個暖爐,也就該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