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知玉是半個月前回京的。
那時蕭令儀剛剛掃清朝中最後一波反對勢力,隻差一步,就能坐穩帝位。
而他,選得真是時候。
他回來的那天,東宮沒有驚動太多人。
隻說謝家嫡長子病愈,特來謝恩。
可我比誰都清楚,他不是來謝恩的。
他是來摘果子的。
那日我正在小廚房替蕭令儀看藥。
藥煎到一半,東宮掌事嬤嬤急匆匆進來,神色古怪地看著我。
“東宮夫。”
“謝大公子來了。”
我手裏藥勺一頓。
藥湯濺出來,燙到指背,火辣辣地疼。
我卻像沒感覺到。
半晌,才輕輕問了一句:
“殿下見他了?”
嬤嬤低著頭,不敢答。
可不答,也已經是答案。
那晚,蕭令儀沒有回寢殿。
我坐在燈下,從更漏滴到三更,又從三更等到天明。
桌上的菜涼透了,藥也涼透了。
她始終沒有回來。
直到第二日清晨,我才在禦花園裏見到他們。
晨霧未散,花枝沾露。
謝知玉站在廊下,穿一身月白披風,臉色還是那樣蒼白,眼尾也還是那樣柔柔地垂著。
蕭令儀站在他對麵,背影沉靜,像一夜未眠。
那畫麵太和諧了。
和諧得我站在回廊盡頭,忽然覺得自己才是多餘的那個。
謝知玉先看見了我。
他眼裏飛快掠過一絲什麼,隨後便輕輕咬住唇,像是有些無措。
“二弟。”
他聲音很低。
“這些年......辛苦你了。”
又是這句。
辛苦你了。
好像我三年東宮,不是我自己的選擇和熬出來的命,而隻是替他保管了一陣子本該屬於他的東西。
我還沒說話,蕭令儀已經轉過身看向我。
她的神色不算冷,甚至稱得上平靜。
“你怎麼來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臣若不來,倒不知道東宮還有這一出舊情重逢。”
蕭令儀眉心微皺。
“知珩。”
“別胡鬧。”
胡鬧。
我三年陪伴,三年試毒,三年替她擋風遮雨。
如今我不過多說一句,就成了胡鬧。
謝知玉見勢,立刻柔聲道:
“令儀,你別怪二弟。”
“是我不好,不該回來的。”
他說著,眼圈便紅了,轉身像是要走。
蕭令儀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握住了他的腕子。
動作快得沒有一絲猶豫。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隻手,隻覺得心口像被什麼狠狠劃了一刀。
原來有些本能,騙不了人。
她對我所有的溫情,都要經過思量,要經過掙紮,要經過“值不值得”。
可對謝知玉,不用。
隻要他一轉身,她就會伸手去拉。
謝知玉回頭看她,淚落得恰到好處。
“令儀。”
他聲音發顫,“我以為......你已經不需要我了。”
蕭令儀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低聲道:
“不會。”
隻有兩個字。
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我忽然就不想再站下去了。
轉身那一瞬,掌心指甲掐進肉裏,我竟也沒覺得疼。
那天之後,東宮裏很多東西都變了。
蕭令儀還是會來我這裏,卻來得越來越晚。
有時一坐就是半夜,卻隻字不提白日裏去了哪裏。
謝知玉也會時常出現在東宮。
他總是一副病懨懨、無意爭搶的模樣,卻又總能在恰到好處的時候,出現在蕭令儀眼前。
下雨時,他會撐著傘來送湯。夜裏涼了,他會披著披風,站在書房門口勸她早些歇息。
他什麼都不爭。
可什麼都被他爭走了。
最可笑的是,連東宮下人都開始拿他和我比較。
他們說,到底還是嫡長子有氣度、有規矩,像真正能站在帝王身邊的人。
而我這個替贅上來的庶子,就算熬了三年,也不過是個臨時占位的贗品。
有一晚,我實在忍不住,問蕭令儀:
“若當年入贅進東宮的真是他,你是不是會更高興?”
她坐在燈下,執筆的手一頓。
很久都沒說話。
可有時候,沉默比回答更傷人。
我看著她,忽然就什麼都明白了。
我從來不是她的例外。
我隻是她的將就。
在謝知玉不在的時候,她可以把那點溫情分給我一些。
可他一回來,我便什麼都不是。
那晚,我沒有失態,也沒有哭。
隻是平靜地替她磨完了最後一方墨,然後起身告退。
走出書房時,雪已經落了滿地。
我站在廊下,看著天上一片片飄下來的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東宮最難的時候,她把我從雪地裏抱回去,指尖發抖地替我暖膝。
那時我真的以為,她心裏有我。
現在想來,那點溫情,也許不是愛。
隻是人在最冷的時候,隨手抓住的一點暖。
天亮之前,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我把這些年她給我的所有東西,都鎖進了箱子裏。
一支白玉簪,一件狐裘,一塊寫著“知珩”的私印,還有那句“定不負你”之後,她親手替我寫下的平安符。
第二,我讓心腹宮人,悄悄把一封信送去了攝政王府。
信上隻有一行字:
“王爺從前說過的話,如今可還作數?”
不到一個時辰,回信就到了。
依舊隻有一行字。
字鋒冷硬,力透紙背。
“作數。”
我捏著那張紙,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笑了。
既然東宮這盤棋,我注定會被當成棄子。
那我為什麼不能先給自己換個棋局?
而這時候,我還不知道。
半個月後,蕭令儀會在登基大典上,親手賜我一杯鴆酒。
更不知道——
那杯酒遞到我麵前時,我袖中的婚書,早已寫好了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