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裴照雪第一次見麵,是在兩年前。
那時東宮處境最差,蕭令儀被扣上勾連外臣的罪名,幾乎就差最後一道廢儲詔書。
滿朝都躲著她。
隻有裴照雪,帶兵入宮,當著先帝和百官的麵,說了一句:
“儲君可以廢。”
“但罪名得坐實。”
那一日,她替蕭令儀爭來的,不是偏袒。
是喘息的機會。
也是從那時起,我才知道,這位攝政王並非傳聞中那般隻知殺伐、不通人情。
後來有一次,我替蕭令儀去禦書房外跪求時,正好撞見裴照雪出宮。
大雪封階,我跪得膝上見血,臉都快凍木了。
她停在我麵前,垂眸看了我許久,問:
“值得?”
我當時仰頭看她,睫毛上都結了霜。
“臣求的不是值不值得。”
“是殿下活不活得下去。”
裴照雪聽完,竟笑了。
很淡,也很冷。
“你倒比她自己更想讓她活。”
我沒有答。
她便也沒再說什麼,隻命人給我丟了個湯婆子。
後來又有幾次,我在宮裏周旋、在外頭求人,或多或少都與她打過交道。
裴照雪這個人,眼太毒。
她看人,不看皮相,不看出身,隻看值不值得。
而她第一次真正把我看進眼裏,是在去年秋天。
那時蕭令儀舊傷複發,東宮上下亂成一團。
太醫院送來的藥裏被人下了手腳,我隻嘗了一口便知不對,幾乎是立刻掀翻了藥碗。
那晚我查到天明,順著藥材源頭一路摸,竟牽出一串盤根錯節的宮外暗線。
裴照雪就是在那時候找上我的。
她坐在暗室裏,手邊放著我剛送出去的那份藥材流向圖,盯著看了半晌,才抬頭問我:
“你就甘心隻做個東宮夫?”
我看著她,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反問一句:
“王爺想說什麼?”
她將那份圖紙往桌上一放,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你替兄入東宮三年,熬的是命,走的是死局。”
“蕭令儀若敗,你得陪葬。”
“蕭令儀若成——”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我臉上。
“你這樣的出身,也未必坐得穩君後之位。”
我當時沉默了很久。
因為她說的,句句都是真的。
那時我還沒真正死心。
可有些東西,心裏其實早就知道了,隻是遲遲不肯承認。
裴照雪見我不語,倒也不逼,隻從袖中取出一份帖子,推到我麵前。
“若哪一日你想走了。”
“來找本王。”
我垂眼看去。
那是一份未填名字的聘帖。
聘禮單子長得嚇人,幾乎把王府一半家底都搬了上去。
我那時隻覺得荒唐。
“王爺這是何意?”
裴照雪懶懶往後靠了靠,眼尾壓著一點說不清的笑。
“沒什麼意思。”
“本王隻是不喜歡看明珠蒙塵。”
“你若留在東宮,是替身,是棄子,是一件將來隨時能被舍掉的舊物。”
“可到了本王這裏——”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你可以是王君。”
我當時沒接那份聘帖。
可我把它帶走了。
後來每一次被謝知玉的名字刺傷,每一次在蕭令儀的沉默裏寒心,我都會想起那張帖子。
想起裴照雪說的那句——
你可以是王君。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半個月前那一夜。
我在禦花園撞見蕭令儀拉住謝知玉的腕子,而她對我說“別胡鬧”。
那晚我回寢殿後,一夜未眠。
天快亮時,我把那張早就藏好的聘帖鋪在案上,提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再命人送去了攝政王府。
而裴照雪回給我的,隻有兩個字。
——作數。
所以今日大殿之上那封婚書,不是我臨時起意的虛張聲勢。
是早就寫好的退路。
也是我替自己謀來的第二條命。
如今從棺中爬出來,真正站在裴照雪麵前,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王爺。”
我側頭看她,“你那份聘帖,該不會真是兩年前就寫好了吧?”
裴照雪腳步頓了一下。
夜色裏,她側臉線條很深,鼻梁挺直,下頜繃著,看上去比誰都淡。
可我偏偏看見,她耳後那一小塊皮膚,似乎微微泛紅。
“怎麼。”
她語氣不善,“王君現在後悔了?”
我彎了彎唇。
“那倒沒有。”
“隻是沒想到,王爺惦記我這麼久。”
她冷笑一聲,明顯不想接這話。
“少自作多情。”
“本王看中的,是你的腦子。”
“情愛那種東西,蠢人才信。”
我聽著這句,忽然想起蕭令儀。
想起自己曾經就是那個最信情愛的蠢人。
信她會護我,信她會不負我,信三年生死與共能抵過一句“知玉回來了”。
最後呢?
最後我死過一回,才學會不信。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抬眼看裴照雪。
“王爺說得對。”
“情愛不值錢。”
“合作才穩妥。”
她垂眸看我,眼底那點本來若有若無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
可她很快便恢複如常,隻淡淡嗯了一聲。
“你明白最好。”
“本王要的是一個能站在身邊的人,不是一個整日隻會哭哭啼啼的男人。”
“巧了。”我衝她笑,“我最不會的,就是哭給女人看。”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抬手,把一件披風扔到我肩上。
“少說兩句。”
“你現在這張臉白得像鬼,風一吹就能散。”
我裹緊披風,跟著她進了暗道。
走到盡頭時,外頭已停好了一輛馬車。
車簾掀開,裏麵鋪著厚厚軟墊和暖爐,案幾上甚至還備了熱茶和點心。
我頓了一下。
“準備得這麼周全?”
裴照雪先一步上車,頭也不抬地回了句:
“本王不想娶個剛過門就死了的王君。”
我忍不住笑。
這人嘴是真硬。
可那點硬殼子底下,倒也不是全無溫度。
至少比蕭令儀那個看似深情、實則冷透了的帝王強得多。
馬車緩緩駛動,往攝政王府去。
我靠在車壁上,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疲憊。
眼皮沉得厲害,連骨頭都在酸。
裴照雪看了我一眼,語氣淡淡:
“睡吧。”
“從今以後,沒人再能拿酒賜你。”
我怔了一下,隨即閉上眼。
那一瞬間,竟真有種從死局裏脫身的輕鬆。
是啊。
從今以後,我不再是東宮那個隨時會被推出去的替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