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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與裴照雪第一次見麵,是在兩年前。

那時東宮處境最差,蕭令儀被扣上勾連外臣的罪名,幾乎就差最後一道廢儲詔書。

滿朝都躲著她。

隻有裴照雪,帶兵入宮,當著先帝和百官的麵,說了一句:

“儲君可以廢。”

“但罪名得坐實。”

那一日,她替蕭令儀爭來的,不是偏袒。

是喘息的機會。

也是從那時起,我才知道,這位攝政王並非傳聞中那般隻知殺伐、不通人情。

後來有一次,我替蕭令儀去禦書房外跪求時,正好撞見裴照雪出宮。

大雪封階,我跪得膝上見血,臉都快凍木了。

她停在我麵前,垂眸看了我許久,問:

“值得?”

我當時仰頭看她,睫毛上都結了霜。

“臣求的不是值不值得。”

“是殿下活不活得下去。”

裴照雪聽完,竟笑了。

很淡,也很冷。

“你倒比她自己更想讓她活。”

我沒有答。

她便也沒再說什麼,隻命人給我丟了個湯婆子。

後來又有幾次,我在宮裏周旋、在外頭求人,或多或少都與她打過交道。

裴照雪這個人,眼太毒。

她看人,不看皮相,不看出身,隻看值不值得。

而她第一次真正把我看進眼裏,是在去年秋天。

那時蕭令儀舊傷複發,東宮上下亂成一團。

太醫院送來的藥裏被人下了手腳,我隻嘗了一口便知不對,幾乎是立刻掀翻了藥碗。

那晚我查到天明,順著藥材源頭一路摸,竟牽出一串盤根錯節的宮外暗線。

裴照雪就是在那時候找上我的。

她坐在暗室裏,手邊放著我剛送出去的那份藥材流向圖,盯著看了半晌,才抬頭問我:

“你就甘心隻做個東宮夫?”

我看著她,心裏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反問一句:

“王爺想說什麼?”

她將那份圖紙往桌上一放,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你替兄入東宮三年,熬的是命,走的是死局。”

“蕭令儀若敗,你得陪葬。”

“蕭令儀若成——”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我臉上。

“你這樣的出身,也未必坐得穩君後之位。”

我當時沉默了很久。

因為她說的,句句都是真的。

那時我還沒真正死心。

可有些東西,心裏其實早就知道了,隻是遲遲不肯承認。

裴照雪見我不語,倒也不逼,隻從袖中取出一份帖子,推到我麵前。

“若哪一日你想走了。”

“來找本王。”

我垂眼看去。

那是一份未填名字的聘帖。

聘禮單子長得嚇人,幾乎把王府一半家底都搬了上去。

我那時隻覺得荒唐。

“王爺這是何意?”

裴照雪懶懶往後靠了靠,眼尾壓著一點說不清的笑。

“沒什麼意思。”

“本王隻是不喜歡看明珠蒙塵。”

“你若留在東宮,是替身,是棄子,是一件將來隨時能被舍掉的舊物。”

“可到了本王這裏——”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你可以是王君。”

我當時沒接那份聘帖。

可我把它帶走了。

後來每一次被謝知玉的名字刺傷,每一次在蕭令儀的沉默裏寒心,我都會想起那張帖子。

想起裴照雪說的那句——

你可以是王君。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半個月前那一夜。

我在禦花園撞見蕭令儀拉住謝知玉的腕子,而她對我說“別胡鬧”。

那晚我回寢殿後,一夜未眠。

天快亮時,我把那張早就藏好的聘帖鋪在案上,提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再命人送去了攝政王府。

而裴照雪回給我的,隻有兩個字。

——作數。

所以今日大殿之上那封婚書,不是我臨時起意的虛張聲勢。

是早就寫好的退路。

也是我替自己謀來的第二條命。

如今從棺中爬出來,真正站在裴照雪麵前,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王爺。”

我側頭看她,“你那份聘帖,該不會真是兩年前就寫好了吧?”

裴照雪腳步頓了一下。

夜色裏,她側臉線條很深,鼻梁挺直,下頜繃著,看上去比誰都淡。

可我偏偏看見,她耳後那一小塊皮膚,似乎微微泛紅。

“怎麼。”

她語氣不善,“王君現在後悔了?”

我彎了彎唇。

“那倒沒有。”

“隻是沒想到,王爺惦記我這麼久。”

她冷笑一聲,明顯不想接這話。

“少自作多情。”

“本王看中的,是你的腦子。”

“情愛那種東西,蠢人才信。”

我聽著這句,忽然想起蕭令儀。

想起自己曾經就是那個最信情愛的蠢人。

信她會護我,信她會不負我,信三年生死與共能抵過一句“知玉回來了”。

最後呢?

最後我死過一回,才學會不信。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抬眼看裴照雪。

“王爺說得對。”

“情愛不值錢。”

“合作才穩妥。”

她垂眸看我,眼底那點本來若有若無的笑意,忽然淡了下去。

可她很快便恢複如常,隻淡淡嗯了一聲。

“你明白最好。”

“本王要的是一個能站在身邊的人,不是一個整日隻會哭哭啼啼的男人。”

“巧了。”我衝她笑,“我最不會的,就是哭給女人看。”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抬手,把一件披風扔到我肩上。

“少說兩句。”

“你現在這張臉白得像鬼,風一吹就能散。”

我裹緊披風,跟著她進了暗道。

走到盡頭時,外頭已停好了一輛馬車。

車簾掀開,裏麵鋪著厚厚軟墊和暖爐,案幾上甚至還備了熱茶和點心。

我頓了一下。

“準備得這麼周全?”

裴照雪先一步上車,頭也不抬地回了句:

“本王不想娶個剛過門就死了的王君。”

我忍不住笑。

這人嘴是真硬。

可那點硬殼子底下,倒也不是全無溫度。

至少比蕭令儀那個看似深情、實則冷透了的帝王強得多。

馬車緩緩駛動,往攝政王府去。

我靠在車壁上,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疲憊。

眼皮沉得厲害,連骨頭都在酸。

裴照雪看了我一眼,語氣淡淡:

“睡吧。”

“從今以後,沒人再能拿酒賜你。”

我怔了一下,隨即閉上眼。

那一瞬間,竟真有種從死局裏脫身的輕鬆。

是啊。

從今以後,我不再是東宮那個隨時會被推出去的替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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