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令儀第一次覺得不對,是在我“下葬”後的第二日。
那時禮部已按她旨意,以東宮舊夫之禮草草辦完喪儀。
說是體麵,其實不過一卷薄棺、一隊宮人,連哭靈的人都沒幾個。
她原以為,事情到這裏便結束了。
謝知珩死了。謝知玉回來了。君後之位、舊情、過往所有錯位,似乎都該回到正軌。
可偏偏,那正軌走得並不順。
我死後第一晚,她沒有睡。
新帝登基,奏折堆得像山。
可她坐在禦書房裏,批了半宿,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我仰頭喝下那盞酒時的樣子。
還有那句——
“臣死了,便當這三年真心,喂了狗。”
她煩躁得厲害,起身時不慎碰翻了案上的茶盞。
茶水潑了一地。
高德喜慌忙進來收拾,小心翼翼問了句:
“陛下,可要傳謝......可要傳知玉公子來侍奉?”
蕭令儀眉心一跳,竟本能地脫口而出:
“知珩——”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高德喜低著頭,呼吸都不敢重。
禦書房靜得可怕。
過了許久,蕭令儀才冷冷道:
“不必。”
她知道自己方才喊錯了名字。
可越是這樣,心裏那點煩躁就越壓不住。
第二日下朝後,她鬼使神差地去了偏殿。
那是我從前住的地方。
我死後,宮人已按規矩把東西都清了大半。
可推門進去時,仍能聞見一點若有若無的藥香。
案上的筆架還在,窗邊那盆被我養活了三年的海棠也還在,連榻邊的小幾,都還是舊模樣。
唯一不在的,是我。
蕭令儀站在空蕩蕩的殿中,忽然想起很多瑣碎的事。
想起我總愛在她批折子時,偷偷把點心碟往她手邊推。
想起我試完毒苦得直皺眉,她嘴上嫌我嬌氣,最後卻還是會命人送蜜餞來。
想起那年冬天,她病得最重時,我守在榻邊,一夜一夜給她擦汗,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還是撐著不肯睡。
這些事從前都在。
她嫌煩,嫌我事多,嫌我眼裏隻有她。
可現在人沒了,殿空了,這些細碎東西卻一件件往她心口裏紮。
“陛下?”
高德喜在身後低聲喚她。
蕭令儀回神,聲音發冷:
“他留下的東西呢?”
高德喜一愣。
“回陛下,謝公子生前用過的,多數都收進庫房了。”
“拿來。”
東西很快被捧了上來。
一個不大的木箱。
裏麵裝著我這些年攢下的零碎物件。
有她賜的狐裘、白玉簪、平安符,也有她隨手寫過的一張字條,一塊落了角的私印。
這些都是從前我珍之重之、連碰都舍不得旁人碰一下的東西。
可如今,全都整整齊齊鎖在箱中。
最底下,還壓著一封信。
蕭令儀指尖一頓,把那信拆開。
裏麵隻短短一行字:
“東宮三年,至此兩清。”
她盯著那八個字,半晌沒動。
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兩清?
我陪她熬過最難的時候,替她挨過刀、試過毒、跪過雪,最後死了,隻留下這麼一句兩清?
憑什麼?
我憑什麼先說兩清?
蕭令儀把那張信紙狠狠攥進掌心,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一種失控感。
像有什麼東西,明明一直安安靜靜待在她手邊,隻要她一回頭就能看見。
所以她從不覺得珍貴。
可如今那東西忽然沒了。
連最後一點痕跡,都隻剩一句“至此兩清”。
那股煩躁一下衝上來,壓得她胸口發悶。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急匆匆來報。
“陛下!”
“攝政王府今日迎親,十裏儀仗,已經從朱雀街過了!”
蕭令儀猛地抬頭。
“迎誰?”
那人被她眼神一驚,連忙低頭回道:
“說是......迎新王君。”
新王君。
她眼前幾乎立刻閃過那日大殿上,我舉起婚書時的模樣。
心臟沒來由地狠狠一沉。
“備馬。”
高德喜一驚。
“陛下,您這是——”
“朕說,備馬!”
蕭令儀幾乎是厲聲喝出來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
也不知道自己是去看裴照雪笑話,還是去證實什麼。
可那一刻,她心裏有個極其荒唐、又極其強烈的念頭——
如果那棺裏的人,不是我呢?
如果那杯酒,根本沒要我的命呢?
如果我真的像婚書上寫的那樣,轉身就改贅了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住。
馬一路疾馳。
還沒到朱雀街,遠遠便能看見一片刺目的紅。
攝政王府的迎親隊伍極長,抬箱的、舉幡的、吹笙的,浩浩蕩蕩,竟比帝王娶君後也差不了多少。
而最前方,那頂花轎旁,裴照雪騎馬而行,一身玄底金紋喜服,眉眼冷淡如常,卻偏偏壓得住滿街風華。
轎簾微動。
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麵男子繡著金線鶴紋的喜服袖口。
那截腕子白得刺眼。
手上戴的,是一隻極眼熟的白玉鐲。
那是三年前,她親手套在我腕上的。
蕭令儀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停轎——!”
她這一聲喝下去,滿街都靜了。
迎親隊伍緩緩停住。
裴照雪牽住韁繩,轉頭看她,眼底沒有半點意外,反而像是在看一場早就料到的戲。
“陛下追本王的喜轎。”
“有何貴幹?”
蕭令儀根本顧不上答她,目光死死盯著那頂轎子,聲音都像繃著。
“裏麵是誰?”
裴照雪聞言,慢條斯理地笑了下。
“陛下這話,問得不妥。”
“本王今日迎的,自然是本王的王君。”
“你放肆!”蕭令儀猛地上前一步,眼底竟已隱隱發紅,“朕在問你,裏麵的人,到底是誰!”
她這個樣子,不像帝王。
倒像個被逼到失態的瘋子。
裴照雪看著她,唇角那點笑意慢慢淡了。
“是誰,陛下心裏不是早有數了麼?”
“隻是你不敢認。”
她說完,抬手輕輕敲了敲轎壁,聲音竟意外地溫和。
“王君。”
“陛下想見你。”
街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幾息後,轎簾被一隻纖白的手緩緩挑開。
我坐在花轎中,金冠垂纓,唇邊一點淡淡的笑。
與那日大殿之上、吐血將死的模樣,判若兩人。
四目相對那一瞬,蕭令儀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我看著她驟然失色的臉,隻覺得有些好笑。
於是我輕輕抬了抬下巴,衝她笑得格外溫柔。
“陛下。”
“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