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送給知青
沈蘋果咽了口唾沫,趕緊蓋上鍋蓋。這香味要是飄遠了,那群餓狼般的知青非得循著味兒摸過來不可。
她找出一個洗得發白的搪瓷缸,滿滿當當地裝了一大杯。看著那熱氣騰騰、顏色深紅的糖水,沈蘋果嘴角微翹。羅光那男人,瞧著硬邦邦的,其實心腸比誰都軟。
推開男知青宿舍那扇扭曲變形的木門時,一股濃烈的汗臭味混合著潮氣撲麵而來。
羅光躺在最靠窗的那個鋪位上,身上蓋著一張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被。他臉色潮紅,那雙平日裏深邃銳利的眼睛此時緊緊閉著,眉頭擰成了疙瘩,嘴唇裂開了好幾道血口子。
“咳......咳咳......”
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整個身子都隨之顫抖。
沈蘋果放輕腳步走過去,坐在炕沿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好家夥,燙得能攤煎餅。
“羅光,醒醒。”她聲音柔柔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羅光迷迷糊糊睜開眼,視線聚焦了好半天,才看清眼前那張白淨得像豆腐一樣的俏臉。他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怎麼來了?快出去,這兒......味兒大。”
都病成這樣了,還顧著名聲呢?
沈蘋果沒理他,直接把搪瓷缸子遞到他嘴邊:“把這個喝了。”
羅光低頭一看,那深紅色的液體散發著誘人的甜香,他眼神一僵,猛地推開手:“紅糖?哪來的?你瘋了?這東西多貴重,留著你自己補身體。”
“讓你喝就喝,哪那麼多廢話?”沈蘋果眼珠子一瞪,野性十足。她幹脆一手攬住羅光的脖子,讓他半靠在自己懷裏,另一隻手把瓷缸子往他懷裏塞,“這是我......我跟我姐要的。你昨天為了救我才淋的雨,你要是病死了,誰給我幹活?”
羅光感受著背部傳來的溫軟,整個人僵得像塊石頭。他能聞到沈蘋果身上那股淡淡的、類似於晨露的清香,這讓他原本就燒得發燙的大腦更加暈眩。
“別總來......對你名聲不好。”他低聲抗議,語氣卻弱了下去。
沈蘋果冷笑一聲,歪著頭盯著他:“名聲?那玩意兒能頂飯吃還是能治病?我沈蘋果做事,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你就說你喝不喝?你不喝,我直接上嘴喂了啊!”
羅光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糖水灑了。他知道這小妮子性子烈,那是真說得出做得到。
他隻好端起缸子,試探性地喝了一口。紅糖的甜混合著生薑的辣,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裏,像是一團暖陽在四肢百骸散開,舒服得他想歎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尖酸聲。
“喲,我說這一大早的,廚房裏怎麼一股子狐狸騷味兒,原來是有人在這兒偷漢子呢?”
林美芳穿著一件桃紅色的的確良襯衫,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個空水壺,眼神陰鷙地往屋裏掃。她原本就看不慣沈蘋果,更受不了沈蘋果對待羅光那種旁若無人的親昵。
在她看來,羅光這種成分不好的“黑五類”,就該在泥潭裏爛掉,沈蘋果憑什麼對他那麼好?憑什麼能拿出紅糖這種稀罕貨?
沈蘋果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穩穩地扶著羅光的肩膀,淡淡回了一句:“林美芳,你這嘴是早上沒刷牙,還是剛從茅坑出來?噴得大夥兒都睡不著覺了。”
“你!”林美芳氣得臉通紅,指著那搪瓷缸子喊道,“好啊,沈蘋果!你竟敢私藏紅糖!那是集體的財產,還是你投機倒把弄來的?我要去跟大隊長舉報你!”
沈蘋果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衣角,那雙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狠勁兒:“去啊,現在就去。大隊長要是問起來,我就說這紅糖是你林美芳因為嫉妒,故意下毒害羅知青。反正這屋裏就咱們三個,你看大家信誰?”
“你胡說八道!”林美芳氣瘋了,尖叫著撲上來,“你個不要臉的賤貨,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夠了!”
一聲暴喝,雖然帶著嘶啞的顫音,卻威嚴十足。
原本虛弱的羅光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坐起來,那雙充滿戾氣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美芳。他常年在山裏幹重活,身上那股子野性和狠勁兒一旦釋放出來,嚇得林美芳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滾出去。”羅光一字一頓,聲音冷得掉冰渣。
林美芳縮了縮脖子,有些膽怯。就在這時,周圍宿舍的知青也被吵醒了,三三兩兩圍了過來。
“怎麼回事?大清早的吵什麼?”
林美芳見人多了,心思又活絡起來,坐在地上就開始幹嚎:“大家夥兒瞧瞧啊!沈蘋果仗著家裏有幾個臭錢,在這兒勾搭男人,還拿紅糖收買人心!這是要搞腐敗,這是要帶壞咱們知青點的風氣啊!”
圍觀的知青麵麵相覷。紅糖這詞太紮耳了,在這個飯都吃不飽的年代,這種指責是很致命的。
沈蘋果不慌不忙,甚至還笑了笑。她走到林美芳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林美芳,眼紅你就直說。你也想喝?行啊,你要是也能病得跟羅知青一樣,咳得心肝脾肺腎都出來,我也給你倒一碗。你要是嫌慢,我現在就把你推河裏去?”
“你......你敢!”
“沈蘋果,你別太過分了。”旁邊一個受過林美芳小恩惠的男知青忍不住開口。
沈蘋果猛地轉頭,眼神犀利:“我過分?羅光昨天是為了救集體財產才淋的雨,他是為了咱大隊立了功的!他病了,我拿點自家的紅糖謝禮照顧一下,怎麼了?林美芳,你口口聲聲說我搞腐敗,我看你才是沒良心!看著功臣病倒在床不聞不問,還在這兒搬弄是非,你這種人,才應該被拉去批鬥!”
這番話擲地有聲,直接把“私情”拔高到了“革命情誼”和“集體榮譽”的高度。
那個男知青頓時啞火了。大夥兒一想,也是啊,昨天羅光確實是在暴雨裏搶救公社的麥種,那是公認的。
沈蘋果趁熱打鐵,轉過身,當著所有人的麵,端起剩下的紅糖水,再次遞到羅光唇邊。
“羅知青,喝。這是組織對你的關懷,也是我沈蘋果個人對英雄的敬意。我看誰敢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