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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不能要你的東西

第17章 我不能要你的東西

他手指碰到窩頭的一瞬間縮了回去,像被燙著了。

"不行。"他把布包往回推,"你自己吃。"

"我吃飽了。"

"你沒吃飽。"羅光抬眼看她。沈蘋果的嘴角還沾著一粒苞穀麵的渣子,腮幫子瘦了一圈,哪裏像吃飽了的樣子。

"你管我吃沒吃飽!"沈蘋果瞪圓了眼睛,聲音壓得極低,那表情凶巴巴的,跟護食的小母雞似的,"你不吃才沒力氣幹活!到時候倒在地裏,大隊長扣你工分,你喝西北風去啊?"

羅光嘴角抿了一下,沒說話。

沈蘋果把窩頭直接摁到他手裏,用力到指節都泛白了:"吃。不吃我就塞你嘴裏。"

她說得出做得到。上回她給他塞雞蛋,他不接,她真的把雞蛋往他嘴裏懟,差點沒把蛋殼一塊兒懟進去。

羅光攥著那個窩頭,指尖發燙。

不是窩頭燙。是她剛才的手碰過他的手——那一小片皮膚像是被火燎了一下,溫度沿著骨節一路往上竄,一直竄到心口。

"你走吧。"他聲音幹澀,垂下眼,"別讓人看見。"

沈蘋果哼了一聲,拍拍手站起來,一溜煙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羅光看著手心裏的白麵窩頭,愣怔了許久。窩頭的表麵光溜溜的,捏得很用心,形狀圓滾滾的,跟供銷社賣的不一樣——供銷社的窩頭又硬又糙,跟石頭似的。

她是特意做的。

他忽然覺得喉頭發緊。低下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窩頭,每一口都嚼得極慢極慢,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從那天起,沈蘋果每天上工都多帶一個窩頭。

有時候是苞穀麵的,有時候是摻了紅薯麵的,有一回居然是摻了碎花生碎的。她變著法兒地做,每一個都用那塊藍底白花的碎布頭包著,係上歪歪扭扭的結。

她的"送窩頭行動"搞得越來越熟練,仿佛經過了嚴密的偵察和演練。每次歇晌,她都挑一個不同的路線繞到羅光身邊。有時候假裝去打水,有時候假裝去找鋤頭,有一次甚至假裝肚子疼蹲在地頭,等人群散了再偷偷摸過去。

羅光每次都拒絕。

沈蘋果每次都瞪眼。

拒絕,瞪眼。再拒絕,再瞪眼。到後來,羅光隻要看見她摸出那個藍布包,就條件反射地想說"不",但嘴還沒張開,窩頭已經被塞到手裏了。

他把窩頭攥在掌心,覺得自己的心也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緊。

這種感覺讓他不安。極度不安。

可縱然不安,他哪裏舍得丟掉?肚子是誠實的。秋收季的勞動量大得駭人,每天彎腰幾百次,揮鋤頭上千下,渾身的骨頭架子都快散了。知青點的稀粥填不飽肚子,夜裏餓得胃痙攣,蜷縮在床上疼得直冒冷汗。

她的窩頭,是救命的。

但這種"救命"的代價,他不是不清楚。

趙小六的嘴巴比廣播站的大喇叭還響,沒過幾天,整個大王莊就傳開了:沈蘋果偷家裏的糧食喂那個知青羅光。

傳言像長了腿似的,版本越傳越離譜。有人說沈蘋果把家裏攢了半年的雞蛋都偷去給他了,有人說她連過年的白麵都動了手腳。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這丫頭怕不是已經跟那知青有一腿了吧?不然誰家閨女這麼不要命?

趙老娘的臉黑了三天。

第一天,她在院子裏摔了兩個碗。

第二天,她把灶房的麵缸上了鎖。

第三天,她拎著笤帚追著沈蘋果滿院子跑,笤帚疙瘩掄圓了往屁股上招呼:"你個賠錢貨!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家裏的糧食是讓你去養野漢子的?啊?你說!"

沈蘋果被打得嗷嗷叫,抱著腦袋到處跑,嘴裏還硬得很:"他不是野漢子!他是下鄉知青!知青是毛主席派來的——"

"你少拿毛主席給我搪塞!"趙老娘氣得笤帚都扔了,手指戳著沈蘋果的額頭,"你看看那個羅光,瘦得跟鬼似的,說不定哪天就被拉回去批鬥了!你跟他攪和在一起,連累全家你知不知道!"

這話重了。

沈蘋果站在院子中間,不跑了。她低著頭,嘴唇緊緊抿著,肩膀微微發抖。

趙老娘正要繼續罵,沈大旺從屋裏出來了。這個平時在家裏不怎麼吱聲的老實漢子,難得開了腔。

"行了,別嚷嚷了。讓全村都聽見?"

趙老娘一噎,回頭瞪了男人一眼。

沈大旺走到女兒跟前,蹲下來,聲音沉沉的:"閨女,你爹問你一句話。你覺得那個羅光,靠得住不靠得住?"

沈蘋果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活脫脫一隻受了委屈的兔子。她抽了抽鼻子,仰著下巴,聲音又倔又脆。

"靠得住。"

沈大旺看了她半晌,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屋。

趙老娘追進屋裏,壓低聲音罵男人:"你就這麼慣著她?那個羅光什麼來路你不知道?我上次去知青點——"

她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張燒了一半的舊照片,她到底還是沒說出口。不是不想說,是不敢。

這種事一旦捅出去,可不僅僅是羅光一個人的事了。沈蘋果跟他走得這麼近,沈家上上下下都脫不了幹係。

趙老娘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勒住了脖子,進退兩難。

而在地裏,沈蘋果照常往羅光那兒送窩頭。

麵缸上了鎖?沒關係。她去找二嫂借麵,說是想學蒸饅頭。二嫂劉桂芝是個心軟的,沒多問就給了。

借不到麵的時候,她就從自己的那份口糧裏摳。中午該吃兩個窩頭的,她隻吃一個,另一個揣懷裏帶走。

羅光不是沒發現她瘦了。

歇晌的時候他接過藍布包,看見她的手腕細得像柴棍,喉頭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不用——"

"你廢什麼話。"沈蘋果朝他甩了個白眼,拍拍屁股就走。

走出去幾步,她忽然又轉回頭,看著他。

陽光從高粱穗子的縫隙裏漏下來,打在她臉上,像碎金子鋪了一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蠻勁和少女特有的天真。

"羅光,你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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