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 你嫉妒啊
她說完就跑了。
羅光攥著窩頭,站在田壟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金燦燦的高粱叢裏。秋風掠過,吹起他額前碎發。
指尖發燙。心口滾燙。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胸腔裏那塊冷了許久的地方,正在一點一點地回暖。
像凍土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發芽。
他攥緊窩頭,低頭咬了一大口。
鹹的——不對。
是眼淚掉上去了。
入夜,知青點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旱煙味。
男知青宿舍是打通了的兩間廂房,中間用幾塊木板子隔了個半截牆,算是"裏屋"和"外屋"。外屋住七個人,裏屋住五個人。羅光的小隔間在最深處的角落,用一塊帆布簾子跟大通鋪隔開,勉強算個獨立空間。
今晚外屋異常熱鬧。
秋收累了一整天,人困馬乏,按理說該倒頭就睡。可衛嚴不知從哪兒搞來了兩瓶散裝白酒,招呼幾個男知青聚在一塊兒喝。沒有菜,就著半碟鹹蘿卜條和幾顆幹花生,你一口我一口地傳著喝。
劣質白酒辣得燒嗓子,但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酒是稀罕物。幾個知青眼睛都亮了,圍著衛嚴直喊"嚴哥上道"。
衛嚴今年二十四,是這批知青裏年紀最大的。此人長得五大三粗,方臉膛,濃眉毛,說話聲音震天響。他家裏有點關係,聽說在縣城有個當副主任的親戚,所以他在知青點裏一直是說話最橫的那個。
酒過三巡,話題就散了。從莊稼收成聊到哪個生產隊的工分高,從工分高聊到誰的鞋底磨穿了沒錢買新的,東拉西扯,七嘴八舌。
說著說著,不知誰提了一嘴:"今天蘋果又給羅光送東西去了吧?我瞅見了,還是那個藍布包。"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角落裏那道帆布簾子。簾子紋絲不動,看不清裏麵的人是睡了還是醒著。
衛嚴端著搪瓷碗,嘬了一口酒,"嗤"地笑出聲。
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嘲弄味兒。
"整天靠女人養著,嘖嘖。"他把碗往桌上一墩,聲音故意拔高了幾分,"這要擱以前,吃軟飯的還有臉活?"
幾個知青對視了一眼,沒人接茬。
衛嚴不在乎。他仰頭又灌了一口,嘴巴一抹,話像機關槍似的往外突突:"我說,有些人啊,擺什麼清高的架子?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大戶人家出來的少爺?嗬,少爺?少爺現在在地裏刨土,晚上還得靠村姑給送飯,這叫什麼?這叫——丟人現眼!"
"嚴哥,差不多得了。"靠門口坐著的張建國小聲勸了一句。張建國跟羅光關係不算近,但也沒什麼過節,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怎麼?我說錯了?"衛嚴斜著眼看他,"你們一個個窩在這兒看熱鬧,背地裏不也在嚼舌根子?裝什麼好人呢。"
這話把在場幾個人都堵了,一時間誰也不吱聲了。
衛嚴得了意,越說越來勁,嗓門也越來越大。他歪著頭朝帆布簾子那邊揚了揚下巴:"羅光,我知道你沒睡著。你出來,咱們當麵聊聊。男人嘛,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帆布簾子後麵依舊沒有動靜。
衛嚴挑了挑眉,碗裏的酒晃了晃,嘴角掛上一絲輕蔑的弧度:"不敢出來?也是,讓個女人養著的人,哪有那個膽——"
帆布簾子被一隻手掀開了。
羅光從裏麵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泛灰的白背心,下麵是一條打了補丁的軍綠色長褲。病後的身體還沒完全恢複,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顴骨的棱角格外分明。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竹子。
屋裏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過來。
羅光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衛嚴臉上。
他沒有怒容,甚至沒什麼表情。那雙眼睛清冽得像深秋的井水,幽深、安靜,帶著一種讓人莫名發毛的沉著。
"你想聊什麼?"他問。
聲音不高,但在這間安靜下來的屋子裏,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衛嚴被他這種態度弄得有點不舒服。他預想中的反應是羅光跳腳、爭吵、或者幹脆縮在裏麵不出來。這種不溫不火的平靜,反倒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窩囊感。
"我說你靠女人養著,丟人。"衛嚴把話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說得更慢、更重,像是故意要把每個字都釘進去。
羅光微微偏了偏頭,看了他一會兒。
"你嫉妒?"
兩個字,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屋裏陡然安靜了一瞬——緊跟著,張建國第一個沒繃住,"噗嗤"噴了出來。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引線。其他幾個知青也跟著笑起來,有的捂嘴,有的仰頭,有個胖乎乎的叫小馬的直接笑得一口酒嗆進了鼻子裏,趴在炕沿上咳嗽不止。
衛嚴的臉一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說什麼?"
"我說,你嫉妒。"羅光把這兩個字又重複了一遍,這回連語調都沒變,像在陳述一個最平常不過的事實。
衛嚴猛地站起來,搪瓷碗被他撞翻了,酒水潑了一桌。他指著羅光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羅光,你別給臉不要臉——"
"大隊裏的女社員誰給你送過吃的?"羅光語速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沒有吧。"
這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在了衛嚴最痛的地方。
衛嚴來大王莊快兩年了。他嘴上說不稀罕農村姑娘,可暗地裏沒少在趙小六妹子趙小蘭跟前獻殷勤。結果呢?趙小蘭嫌他粗鄙,見了他繞著走。這事兒知青點的人都知道,隻是沒人敢當麵說。
羅光說了。
衛嚴的臉從豬肝色變成鐵青色,又從鐵青色變成一種發灰的白。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拳頭攥得骨節嘎吱作響。
張建國趕緊站起來打圓場:"行了行了,都是下鄉的兄弟,喝了酒說胡話,別當真!嚴哥,消消氣,來來來,我敬你一碗。"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拉住衛嚴,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衛嚴死死地盯著羅光,胸腔裏像塞了一團燒紅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