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互取所需
丁墨皺著眉看了謝清瑤一眼——來之前他給殿下提過建議,此女行事無忌,不合閨秀之道,不必多費心思。
可殿下不聽。
知微站在謝清瑤身後,眼珠子骨碌碌轉,把桌上的菜色掃了一遍——八道菜兩道湯,還有一壺溫著的梨花釀。她默默咽了口口水。
"銀票收到了?"齊明軒開口。
"收到了。"謝清瑤拿起筷子,"多謝。"
"不必謝。你那天幫我正骨的手法很特殊,不像尋常大夫所學。我的腕傷拖了三年,太醫院看過四次都說要慢慢將養,你三下兩下就推正了。"他看著她的手,"你師從何處?"
"沒有師父。"謝清瑤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自學的。"
"自學?"
"嗯。"她咬了一口魚肉,鮮嫩入味。明月樓的廚子確實有水平。
齊明軒沉默了片刻。旁人說這種話他會當作敷衍,可看謝清瑤全副心思撲在吃上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
丁墨悄聲附在他耳邊:"殿下,謝家三小姐自幼被關在偏院,確無拜師記錄。屬下查過。"
查過。
謝清瑤聽力極好,這句話她聽得一清二楚。她沒動聲色,又給知微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齊公子——"
"叫我明軒便好。"
謝清瑤筷子一頓。
這稱呼也太親近了。
"齊公子,"她堅持用了原來的叫法,"你請我吃這頓飯,不會隻是為了問我師從何處吧?"
齊明軒手肘擱在桌麵,微微前傾:"我有個提議。"
"不聽。"
"......"
"你先說值多少錢。"
丁墨嘴角抽了一下。殿下與人談事,還是頭一次遇到先問錢的。
齊明軒愣了半拍,隨後大笑。笑聲清朗,引得隔壁雅間都有人側目。他笑完了,才正色道:"我身邊缺一個懂醫理的人。"
謝清瑤放下筷子。
"我不缺大夫。太醫院有的是國手。我缺的是那種——能在沒有藥箱、沒有診台、甚至沒有燈的地方,徒手判斷傷情並立刻處置的人。"他的目光很直,"你那天在壽宴上給我正骨,旁邊樂聲嘈雜、人來人往,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這種冷靜不是教出來的。"
謝清瑤看著他,沒接話。
齊明軒也不著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她消化。
謝清瑤確實在消化。
三皇子要招攬她?不是看她美貌,不是覬覦謝家軍權,而是因為她的"醫術"和"冷靜"?
有意思。
"條件?"她開口了。
齊明軒嘴角又彎起來——她沒說"不",而是問條件,這說明有得談。
"你需要的藥材、銀錢、人手、情報,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都可以給。作為交換,我偶爾會請你幫忙處理一些......不方便去太醫院的傷。"
不方便去太醫院的傷。
謝清瑤聽出了弦外之音。三皇子明麵上不問朝政,暗地裏若沒有刀光劍影,用不著找一個能在黑暗中徒手處置傷口的人。
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她的處境如此——困在謝府偏院,嫡女之名形同虛設,二夫人暗中投毒,兩個庶女處處刁難。她手裏有前世的本事,可缺人、缺錢、缺信息渠道。齊明軒恰好能補上這些缺口。
"我有三個條件。"
齊明軒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一,我幫你看傷,你付診金。一事一結,不簽長契。"
"可以。"
"二,你的人不許查我的事。"
齊明軒偏了下頭,看了丁墨一眼。丁墨麵無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可以。"
"三,任何時候,我說不做就不做。不問原因,不得強求。"
這一條齊明軒沒有立刻答應。他端著茶杯,指尖輕扣杯壁,過了幾息才點了下頭:"可以。"
"那就這麼定了。"謝清瑤重新拿起筷子,"這頓飯算定金,不用再另付了。"
知微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總覺得自家小姐剛才好像做了什麼很了不得的決定,可氣氛又實在太像兩個人在菜市口討價還價。
飯局快結束時,謝清瑤喝了半杯梨花釀。酒很溫和,入口甘甜。
齊明軒忽然問了一句:"你的臉——"
謝清瑤摸了摸麵紗邊緣。今日赴約她特意換了一層紗,比平日薄一些,輪廓隱約可見。
"以前受過傷。現在好了。"她答得簡短。
"我聽聞你在霓裳閣前當眾摘過麵紗。"
消息靈通。不愧是手握情報線的三皇子。
"嗯。必要的時候會用。"
齊明軒又笑了。這次笑得淺一些,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
"謝三小姐,你是我見過最不像世家小姐的世家小姐。"
"多謝誇獎。"
她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
"齊公子——不對,三殿下,"她第一次主動點破了他的身份,看到齊明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後才繼續,"今日的飯很好吃。銀票收了,條件談了。從今往後,你我之間就是合作關係。"
她微微頷首,算作行禮。
"錢貨兩清,各取所需。下次有傷,差人送信便是。"
說完,她轉身帶著知微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遠。
丁墨終於忍不住開口:"殿下,她方才......是在跟你下最後通牒?"
齊明軒把手裏那半杯涼掉的茶飲盡,將杯子倒扣在桌上。
"不是最後通牒。"他望著門口的方向,眼中映著廊外透進來的夕光,"是她畫的界線。"
齊明軒抬手,食指在窗欞上虛虛劃了個弧,"界限的東西可以交換,界限一概不讓碰。一事一結、不簽長契、任何時候可以拒絕——三條規矩,條條是退路。"
他頓了頓。
"設這麼多退路的人,隻有兩種可能。"
丁墨接話:"一種是膽小怕事。"
"另一種是太清楚深淵有多深,所以先拴好了繩子再往下跳。"
窗外起了風,吹得懸在簷角的燈籠晃了幾晃。齊明軒回過身來。
"陳甲,謝府的事繼續盯。另外——"
陳甲抬頭。
"她今天說'明天該去見一個人'。去查,她見的是誰。"
"殿下,她方才定下的第二條規矩就是不許查她......"
齊明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沒什麼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