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關心,是怕她惹事。
謝清瑤把帛紙疊好,重新塞回布包。
她從前世活到今生,對"父親"這個詞早已不抱期望。謝豪能不作堵、不幫二夫人害她,已經算是這個身份給她最後的善意了。
她要做的不是爭寵,不是奪嫡,不是在這座深宅大院裏跟一群庶女鬥到魚死網破。
她要離開。
帶知微離開。
可離開謝府沒那麼簡單。嫡女出府,要麼嫁人,要麼出家,要麼——死。前兩條路都會把她送進另一座牢籠,第三條路她上輩子走過了,不打算再走一遍。
那就得造一條新路。
齊明軒的合作是這條路上的第一塊磚。銀子是第二塊。哥哥謝清雲是第三塊。
謝清雲。
想到這個名字,她眼底終於浮上一點真切的柔軟。
在這座冰冷的謝府裏,唯一真心待她好的人,就是這個同母同父的兄長。謝清雲比她大四歲,幼年隨軍去了北境,每年隻有年關才能回來待幾天。他每次回府都會先來偏院看她,帶她偷偷溜出去吃糖葫蘆,給她削木頭小馬,把攢下的銀子塞進她枕頭底下。
後來他去了邊關,再後來就是一年一封信,信紙上的字越來越潦草,墨跡偶爾帶著沙塵。
她上一世死的時候,謝清雲還在北境。她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這一世——
她閉了閉眼。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任何在乎她的人晚一步。
知微端著兩碗餛飩推門進來,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
"小姐,快趁熱吃。"
謝清瑤收起所有心思,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老漢的手藝幾十年如一日,餛飩皮薄餡足,湯底撒了蔥花和白胡椒,熱辣辣地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裏,把今夜的涼意都驅散了。
"好喝。"
知微坐在對麵,大口吃著,含含糊糊地說:"小姐,那個三殿下......您真的不怕他翻臉麼?"
"翻臉?"謝清瑤用勺子撈起一隻餛飩,"他不會翻臉。至少短期內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現在還沒弄清楚我值多少。一件商品在沒估完價之前,買家是不會砸的。"
知微嚼著餛飩想了半天,似懂非懂。
謝清瑤不再解釋。她吃完最後一口,把碗推到一邊,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升上來了。不是滿月,是一彎瘦得幾乎透明的下弦月,掛在屋簷尖角的正上方。
她望著那彎月亮,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不在謝府,也不在京城。那個人在很遠的地方,遠到她前世臨死都沒能見到最後一麵。
"哥哥。"她在心裏默念了一聲。
月光無聲,灑滿偏院荒蕪的石階。
她站了很久,直到知微打著哈欠催她睡覺,才轉身放下窗栓。
夜深了。
謝府正院那邊的燈火依然亮著,影影綽綽能看到有人在廊下走動,像一座永遠不會真正入睡的獸。
信是第二天午後送到的。
一個灰衣驛差騎快馬過了城門,在謝府門房遞了一封火漆封口的軍驛信。火漆上蓋著北境守備營的銅印,門房不敢怠慢,一路小跑送到了正院。
二夫人孫氏正在花廳裏喝茶。她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眉心擰了一下。
"清雲的信?"
管事婆子趙媽媽點頭:"是北境來的,走的軍驛。"
孫氏把信翻了個麵。封口嚴實,沒有拆過的痕跡。她抿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拿去給老爺。"
"夫人不看?"
"我憑什麼看?那是謝家嫡子的信。"她語氣平淡,眼裏的冷意連身邊伺候了十年的趙媽媽都瞧出來了,識趣地退了兩步。
信送到謝豪書房的時候,謝豪正在見一個幕僚。他拆開信粗粗看了一遍,臉上露出少見的笑意。
"清雲要回來了。"
幕僚適時恭賀。
謝豪又把信看了一遍,忽然沉吟了一下:"清瑤那邊......把信送過去吧。清雲信上說了想見妹妹。"
管事的應了一聲,拿著信穿過半個謝府,最後拐進那條雜草叢生的甬道——偏院到了。
知微正蹲在院子裏洗衣裳,看見管事的捧著信來,驚得差點把盆打翻。
"三小姐在麼?北境大公子來信了。"
"在在在!小姐!小姐!大公子來信啦!"
謝清瑤從屋裏走出來。
她接過信的那一刻,手指微微發顫——隻有一瞬。
"多謝。"
管事的走了。她沒有當著外人的麵拆信,而是轉身回屋,關好門,坐到書案前,才小心翼翼地挑開火漆。
信紙很粗,帶著北境特有的幹燥氣味,摸上去像一片風化的樹皮。
字跡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謝清雲的字寫得大開大合,橫不平豎不直,像是拿劍在沙地上劃出來的。
"瑤兒親啟——"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哥自北境已申調令,待交接完畢即可啟程。快則月餘,慢則兩月。上一封信寄出後收到你的回信,知你一切安好,放心許多。"
"你說偏院冷清,叫我下次多寄些銀子。哥已托軍中友人附帶五十兩,隨信寄上,你收好。另有一包醬牛肉幹是營裏老王頭做的,你小時候最愛吃。"
謝清瑤摸了摸信封底部,果然鼓鼓囊囊的,倒出來是一隻粗布口袋,裏麵裝著碎銀和一小包油紙裹的肉幹。銀子不多,碎得很——有的甚至不到一錢,像是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她拿起一塊肉幹放進嘴裏,鹹得要命,硬得咯牙,帶著煙熏和孜然的味道。
不好吃。
可她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無聲的。砸在信紙上,打濕了一個"瑤"字。
前世她死的時候,謝清雲還在邊關。她不知道消息傳到北境的時候他是什麼反應,不知道他有沒有趕回來,不知道他看到那具燒焦的屍體時說了什麼。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知道——這輩子,她在偏院地上撿過一封被雨水泡爛了大半的舊信,是知微替她存下來又不小心落在簷下的,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隻剩最後一行還勉強能辨認。
"你等著,哥回來接你。"
他說了,可她沒等到。
謝清瑤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擦掉。
她繼續往下讀。
"此次回京,不止是探親。哥在北境耳目不靈,可也不是全然不知府中情形。上次來信你雖未明說,字裏行間的意思哥看得懂。放心——"
"若有人欺負你,哥替你出頭。這輩子隻要哥還有一口氣在,沒人能動你。"
信的最後一行字寫得特別重,像是蘸了兩遍墨。
"莫怕。等我。"
謝清瑤把信放下,平複了好一會兒。
她起身打開窗戶,讓風灌進來。外麵偏院的牆角長了一叢雜草,已經快要齊腰高了,沒人來修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