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哥哥的關心
前世她對謝清雲的印象大多停留在幼年。她五歲時,他九歲,已經被謝豪安排跟著將軍去了北境的軍營。那以後,他們之間就隻剩下信。一年幾封,有時候幾個月才一封。他的信永遠報喜不報憂,說自己吃得好睡得好,學了新的刀法,升了什麼小旗。她也報喜不報憂,說偏院挺安靜,知微照顧得好,吃的穿的都不缺。
兩個人都在騙對方。
可那些信是她前世在偏院裏唯一的光。每次驛差來的時候,她都會站在院門口等很久,等那個灰衣的影子拐進甬道。有信的日子是好日子,她會把信反反複複讀上十幾遍,直到紙張磨毛了邊角。
知微從門外探進半個頭:"小姐,你哭了?"
"沒有。風迷了眼。"
"騙人!"知微衝進來,看見信上的墨跡,一把撈起來就要看,"大公子說什麼了?要回來了?真的要回來了?"
"嗯。快則月餘。"
知微當場蹦了一下,拍著手笑:"太好了太好了!大公子回來就好了!大公子最厲害了,誰也不敢欺負咱們了!"
謝清瑤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哥哥要回來了。
這是好事。
可正因為是好事,她才更得把眼下的路理清楚。謝清雲一旦回京,謝府的平衡會被打破——嫡子歸來意味著嫡係話語權的回升,二夫人經營多年的局麵會受到衝擊。那個女人不會坐以待斃的。
在謝清雲到京之前,她得先把自己這邊的籌碼握穩。
至少——不能讓哥哥一回來就替她收拾爛攤子。
她把信折好,收進貼身荷包裏。銀子交給知微,讓她分兩次存進餘慶堂。肉幹她自己留著。
一塊一塊慢慢吃。
——
謝府另一頭,芙蓉苑。
謝清靈正坐在梳妝台前絞帕子。
銅鏡裏映出一張精致的臉——杏眼柳眉,皮膚白淨,嘴唇塗了一層薄薄的口脂,怎麼看都是個標致的官家小姐。可此刻這張臉擰得像一塊酸布,五官幾乎皺成了一團。
"她憑什麼!"
帕子被擰出了水。
站在旁邊的謝清薇——謝家四小姐、孫氏的小女兒——縮了縮脖子。她比謝清靈小兩歲,性子綿軟,鬥狠的事一向是姐姐拿主意,她在旁邊點頭就行。
"姐姐,你別氣了......"
"怎麼能不氣?"謝清靈猛地把帕子扔在台麵上,"以前她算什麼?一個躲在偏院裏的病秧子,臉上全是疤,連下人見了都繞路走!如今倒好——麵紗一摘,滿城傳她天仙下凡;跟林伯庸那蠢貨當街對峙,反倒出了風頭!"
她越說越氣,聲音尖利起來:"三殿下請她吃飯?三殿下憑什麼請她?!謝家嫡女的名頭有什麼了不起的,她在這個家裏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謝清薇小聲提醒:"姐姐,隔牆有耳......"
謝清靈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她閉上眼,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半月形的印。
片刻後,她睜眼。
"你去看看娘那邊有什麼安排。林伯庸那條路走不通了,可謝清瑤最近動作太多,她一個偏院裏關了十幾年的人,哪來的銀子,哪來的門路?一定有人在幫她。"
謝清薇點頭如雞啄米。
"還有——"謝清靈從妝奩底下取出一隻小瓷瓶,指甲輕輕彈了彈瓶身,"上次那膏藥的事沒成,是因為動手太早。"
"姐姐的意思是......"
"不急。"謝清靈把瓷瓶推回妝奩深處,語調忽然輕下來,像一條慢慢盤起身子的蛇。
"謝清雲的信是走軍驛來的,這件事瞞不住。等消息傳開,謝清瑤一定會放鬆警惕——她以為有了哥哥撐腰就萬事大吉了?"
謝清靈站起來,走到窗前,目光越過院牆往偏院方向看去。
"人最容易出破綻的時候,不是受苦的時候。是以為苦頭到了盡頭的時候。"
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讓她高興幾天。"
——
當天夜裏,二夫人孫氏的貼身嬤嬤悄悄去了一趟城東的藥鋪。
藥鋪已經打了烊,嬤嬤從後門進去,待了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就出來了,袖子裏多了一隻油紙包。
月色下,她低著頭匆匆沿牆根走,腳步又快又輕,像一隻貼地飛行的蝙蝠。
沒有人看見她。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謝府對麵的茶樓二層,一個穿夜行衣的青年放下手中的千裏目,躍下窗台,消失在夜色裏。
陳甲跑了半個時辰,回到齊明軒在城西的暗宅。
"殿下,查到了。"
齊明軒正坐在燈下看一卷公文,聞言抬眼。
"孫氏的嬤嬤今夜去了城東'濟仁堂',從後門進出,帶走了一包東西。屬下沒靠近,怕打草驚蛇。"
"濟仁堂。"齊明軒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停了幾息,忽然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幹的問題。
"謝清瑤今天做了什麼?"
陳甲翻開隨身的小本:"午後收到謝清雲從北境寄來的信,之後在偏院沒出門。她的丫鬟知微傍晚時買了餛飩兩碗、油燈芯一包、針線若幹。再無異常。"
齊明軒沒說話。
燈火在他臉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半晌,他把公文合上了。
"那封信裏應該說了謝清雲要回京的事。"
陳甲問:"殿下要不要截......"
"不截。"齊明軒靠進椅背,"讓他回來。嫡子回府,謝家的水才能攪得更渾。水渾了,底下的東西才浮得上來。"
"那孫氏今夜取的藥......"
"盯著。別攔,隻記。我要知道那包東西最終進了誰的嘴。"
陳甲領命退下。
燈花爆了一朵。齊明軒拿銀針挑了挑燈芯,火光重新亮起來,穩穩當當的。
他看著那團光,想起今天下午收到的另一條消息——宮裏傳出風聲,父皇最近在翻看各府適齡女子的名冊。
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三日後。
聖旨來得毫無預兆。
傳旨的黃門太監帶了八個禁衛,正午時分到了謝府門前。鑼聲一響,整條街的行人都停了腳步。門房的腿軟了三秒才反應過來,跌跌撞撞跑進去喊人。
謝豪官服都來不及換,披了件外袍就衝到了正廳。孫氏緊隨其後,發髻上的金簪歪了一根都顧不上扶。府裏能來的主子丫鬟婆子烏壓壓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