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聖旨

第14章 聖旨

黃門太監展開明黃卷軸，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前麵一長串駢文辭藻，什麼"德門淑媛""宜室宜家"，謝豪跪在最前麵聽得心跳如鼓。他的腦子飛速轉動——皇帝賜婚？賜的是哪個女兒？嫁的是哪位皇子？

"——茲將謝府嫡女謝清瑤，賜婚三皇子齊明軒。擇吉日完婚，欽此。"

最後兩個字落地的瞬間，正廳裏的空氣像被針紮破的水囊，無聲地塌了下去。

謝豪愣住了。

孫氏的臉色瞬間煞白。

跪在後排的謝清靈膝蓋一軟，差點沒穩住，她身旁的謝清薇偷偷伸手扶了一把。

黃門太監笑眯眯地把聖旨遞上來："謝大人，接旨吧。"

謝豪雙手舉過頭頂接住聖旨，聲音發幹："臣......領旨。謝主隆恩。"

"恭喜恭喜。"太監環顧四周，"怎的不見新娘子？謝家三小姐呢？"

孫氏的嘴角抽了一下。正要開口說什麼，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

"民女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正廳門口。

謝清瑤站在那裏。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衫，頭上隻別了一根銀簪，麵紗照舊戴著。身形清瘦筆直，像雪地裏插著的一枝寒梅。知微跟在她身後半步，小臉漲得通紅，眼裏全是不敢置信的光。

謝清瑤走上前來，不疾不徐地跪下行禮。

"民女謝清瑤，謝陛下隆恩。"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手術台上遞刀子——穩，準，不帶多餘的情緒。

黃門太監多看了她一眼。京城傳聞謝家三小姐貌若天仙卻滿臉傷疤，今日隔著麵紗也能瞧出輪廓端正，比傳聞裏嚇人的說法好太多了。

"三小姐不必多禮，快請起。"太監笑得滿臉褶子，"皇上說了，三殿下的婚事不必鋪張，擇個好日子就成。禮部那邊會來人商議，謝大人提前準備好嫁妝單子即可。"

太監囑咐完事務，帶著禁衛走了。

正廳裏的人沒一個動的。

謝豪手捧聖旨站在原地，額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賜婚三皇子——三皇子齊明軒，那個看上去人畜無害、不爭不搶，實則深不可測的老三。

這樁婚事是什麼意思？

是皇帝的意思，還是三皇子自己運作的？

謝豪的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他這個人精明了一輩子，在朝堂上跟一群老狐狸周旋了幾十年，此刻的第一反應卻不是高興，而是警覺。

謝家是武將世家。嫡女嫁皇子，怎麼看都是聯姻的棋——可問題是，皇帝為什麼不把棋下在大皇子或二皇子身上？偏偏選了三皇子？

他還沒想明白，就聽到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

孫氏手裏的茶杯砸在了地上。

"夫人！"趙媽媽忙去撿碎片。

孫氏臉上的笑容僵得像一層漿糊。她看著謝清瑤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擠出一句："恭喜三小姐。"

"多謝二夫人。"謝清瑤波瀾不驚地點了點頭。

這短短四個字像一把軟刀子，不見血，可刺得穩準。

"二夫人"——不是"母親"。在所有人麵前，謝清瑤不緊不慢地提醒了孫氏的位置：你是續弦。我是嫡女。在這個家裏，從來就沒有你叫我"恭喜"的份，你該說的是"大喜"。

孫氏的臉更白了。

謝豪這時候終於回過神來。他低頭看了看聖旨，又抬頭看了看自己這個十六年來幾乎形同陌路的嫡女。

"清瑤。"

"女兒在。"

謝豪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他好像想說很多——比如你什麼時候跟三殿下有了交集？比如這樁婚事你事先知不知情？比如你到底是怎麼從偏院那個病懨懨的丫頭變成現在這個模樣的？

可他哪一句都問不出口。

最後他隻是歎了口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從明日起，你搬出偏院，住到東廂去。嫡女出嫁，住偏院不像話。"

孫氏猛地抬頭看向謝豪。

東廂。那是謝府僅次於正院的院落，從前是謝清瑤生母溫氏住的地方。孫氏嫁進來以後自己搬進了正院，東廂便封了，一封就是十幾年。

謝豪讓她搬進東廂——這不是給她體麵，這是在打孫氏的臉。

"老爺——"

"去辦吧。"謝豪擺了擺手，捧著聖旨往書房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幾乎是在逃。

正廳裏隻剩下謝清瑤和孫氏。婆子丫鬟們低眉斂息，大氣不敢出。空氣中彌漫著碎瓷上殘留的茶漬氣味，潮濕，發苦。

謝清瑤沒有多待。她轉過身，經過孫氏身邊時停了一瞬——隻有一瞬。

"二夫人保重身子。"

腳步聲輕輕遠去。

孫氏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嵌出了血。

——

偏院。

門一關，知微就炸了。

"小姐！小姐小姐小姐！賜婚！皇上賜婚！三殿下！三殿下他——"她在屋裏轉了三個圈，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最後一把抱住謝清瑤的胳膊，"您要當皇子妃了！"

謝清瑤拍了拍她的腦袋："別轉了，頭暈。"

"您怎麼一點都不激動！"

謝清瑤在桌邊坐下來，倒了杯涼茶。

激動？

她在正廳接旨的時候，腦子裏轉過的念頭少說有十七八個，沒有一個叫"激動"。

聖旨來得太快了。

三天前她才跟齊明軒在明月樓談好合作條件，三天後賜婚旨意就下來了。這不可能是巧合——要走完賜婚的全套流程，從提議到擬旨到用印到派太監出宮，至少需要七到十天。

也就是說，齊明軒在請她吃飯之前，就已經把賜婚的事推動了。

明月樓那頓飯，不是談合作。

是在合作板上釘釘之前，最後給她一個"自行選擇"的體麵。

這個人。

謝清瑤慢慢喝了一口茶。

他把所有棋都下在她前麵。合作的條件是真的，銀票是真的，"不查"的承諾是假的，而賜婚——賜婚是他的底牌。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隻要一個"合作關係"。他要的是把她徹底綁上自己的船。

嫁了三皇子，她就是三皇子的人。她的醫術、她的冷靜、她的價值，都會被蓋上齊明軒的印章。同時，她也獲得了離開謝府的正當理由——不是逃，不是出家，不是死，而是嫁。

一步到位。幹淨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