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 行酒令
換杯的時機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
第四輪酒令開始時,皇後起身要去偏殿更衣。殿中眾人紛紛起立恭送。絲竹聲停了,宮女端著茶盤穿行,有人低聲說笑,有人趁機活動酸了的手腳。
亂。
恰到好處的亂。
謝清瑤站起來的動作比別人慢了半拍,右手扶了一下桌案——指尖在桌麵上一滑,她的白玉杯被極輕極巧地帶著移動了不到三寸。
她坐了回去。
謝清雪坐在她右側,相鄰的距離近到兩人的袖子偶爾會碰在一起。謝清雪方才也站了起來,此刻正側身和謝清靈交頭接耳,說的是方才陸三小姐那個被罰的酒令。
謝清瑤的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很自然地抬起來,攏了攏鬢邊的碎發。
手指落回桌麵的瞬間,輕如蝶翅——兩隻杯子的位置,換了。
動作太快,像根本沒有發生過。
知微跪在身後,隻看見小姐的右手抬起又放下,連呼吸都沒變。可她注意到,小姐麵前那隻杯子裏的酒麵上,有一道極細的漣漪。
是新杯子。
舊杯子已經穩穩當當地停在謝清雪的手邊。
兩隻白玉杯一模一樣,同一窯燒出來的官瓷,連釉色的深淺都分毫不差。謝清雪壓根不會注意到自己的杯子被動過。
謝清瑤垂下眼簾,靜靜坐著,等。
皇後回殿,重新落座。
上官月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幾分醉意:"娘娘回來啦!方才我們正說到,這碧春露放久了會失味,不如大家再幹一杯。"
皇後笑著應允。
宮女沒有再續酒——此前已經斟滿過。各位小姐端起麵前的杯子。
謝清瑤端起了新換來的杯子,也送到唇邊——這一杯是安全的,謝清雪之前喝過一口沒出事,剩下的酒量也不多,她淺淺啜飲了一點,放下。
上官月對麵看著她,眼中光芒微閃。
——她喝了。
終於喝了。
上官月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舉杯仰頭,一口將自己的酒幹了。
她這一口幹得瀟灑利落,帶著些許得意。旁邊的崔七姑娘笑她酒量好,她大方擺手說"過獎"。沒有人看出她指尖微微發顫——那是興奮,不是緊張。
碧春露,配上那隻浸過"忘憂引"的壺。
忘憂引不是烈毒,不會要人命。發作後渾身癱軟、口齒不清、麵色潮紅,看起來像是醉酒症狀加重,到太醫麵前一查,脈象也隻像飲酒過量。但對於一個準皇子妃來說,在皇後麵前醉態百出、儀態盡失,比死還難堪。
這是上官月的報複。
她可以不讓齊明軒娶她——那由不得她。但她可以讓謝清瑤在最不該出醜的場合徹底出醜。一個連宮宴都撐不住的女人,皇後看了會怎麼想?齊明軒知道了又會怎麼想?
上官月已經想好了後續——等謝清瑤發作,她會第一個"驚呼",第一個"扶住",第一個"心疼地"提議讓太醫來看。所有善意的表演都會把謝清瑤的狼狽襯得更加刺目。
她在等。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
謝清瑤安然端坐,麵色如常,正與崔七姑娘聊著詩文,語句清晰,儀態端正。
上官月的笑容僵了一絲。
又過了半盞茶。
謝清瑤夾了一塊桂花糕送入口中,咀嚼時微微眯了眼,像是在品嘗味道。她的麵色依舊是那種清潤的白,沒有潮紅,沒有異常。
上官月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忘憂引的發作時間是半盞茶。這已經過了足足一盞茶,怎麼——
"啪。"
聲音不大,卻在絲竹的間隙裏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視線齊齊轉過去。
謝清雪的酒杯從手中滑落,摔在案幾上。碧色的殘酒潑了一桌。
"清雪?"謝清靈第一個出聲。
謝清雪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她的身子開始搖晃,嘴唇張合了幾下,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喝醉了,又比醉酒更誇張。
她的眼睛失去焦距,上身猛地往前倒,額頭差點磕在案幾角上。
"來人!"謝清靈尖叫起來,扶住了謝清雪的肩膀,"清雪!你怎麼了?"
殿內大亂。
宮女們端著的茶盤叮當作響,陸三小姐被嚇得站了起來,崔七姑娘捂著嘴往後退了半步。皇後的貼身嬤嬤厲聲喝道"都安靜!"——孟忠已經飛奔出殿去傳太醫了。
謝清瑤也站起來了。
她的反應極其自然——先是一愣,接著快步上前兩步,去探謝清雪的脈搏。
"脈象急亂。麵色潮紅,瞳孔散大——"她蹙起眉,語氣急促但不慌張,像一個見慣了病症的行家,"不像普通醉酒。"
"什麼?"皇後的聲音沉了下來。
"娘娘恕罪。"謝清瑤將謝清雪慢慢放平在地上,解了她領口的扣子讓她呼吸通暢,"臣女粗通些醫理,看這模樣像是飲酒後觸發了某種......藥性。"
她沒有說"毒"。
藥性。
這兩個字的分量遠比毒字輕,卻足以讓在場每一個人的臉色變了。
皇後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滿殿的人。
"叫太醫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似的,"今日酒宴所用酒水、器皿,一律封存。任何人不得離殿。"
太醫來得很快。
老太醫跪在謝清雪身邊,搭脈、翻眼皮、聞口鼻,一套流程行雲流水。最後他起身向皇後回稟:"回娘娘,這位小姐脈象虛浮散亂,體表症狀類似飲酒過量,但舌根發紫、指腹微涼,臣疑有外物催發。需取酒樣詳驗。"
皇後點了頭。
侍衛封存了所有酒壺與酒杯。
謝清瑤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坐著。知微貼在她身後,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上官月也坐著。
她的臉色很白。
不是害怕被查出來的那種白——忘憂引的配方極其隱蔽,浸壺法更是她花重金從宮外暗市弄來的手段,太醫能查出"有外物催發"已屬厲害,但具體是什麼、誰下的手,短時間內根本追不到她頭上。她的侍女在偏殿換壺時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白的原因隻有一個。
人錯了。
倒下的應該是謝清瑤,不是謝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