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影射什麼呢
閑聊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柳常在忽然歎了口氣,語氣柔了幾分,帶上了些許委屈。
"姐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後宮裏,也就姐姐讓我覺得能說上話了。"
楊嫻端茶的手沒停,心裏卻已豎起了耳朵。
"那天宴上,程常在的態度姐姐也是看到了的。"柳常在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她那首詩,什麼'國色天香出深院',誰不知道她在影射什麼?仗著太後是她姑母,眼裏壓根兒沒有我們這些人。"
楊嫻不接話,隻是"嗯"了一聲。
柳常在抬起眼,水汪汪的杏眼裏盛著一泓委屈,"上回在禦花園,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嘲笑我繡工差,說我連個荷包都繡不好,也好意思在宮裏待——姐姐,你說這話我怎麼受得了?"
楊嫻終於開了口,語氣溫和,"程常在說話向來直,你別往心裏去。她那人,嘴上不留情,也未必是真的針對你一個。"
"可她分明就是瞧不起咱們這些出身低的。"柳常在聲音微微拔高了一點,又迅速壓了回去,恢複那種楚楚可憐的腔調,"姐姐也是常在,你就沒覺得她平日裏那股子傲氣......不太合適麼?"
來了。
楊嫻嘴角彎了一下,不著痕跡地放下茶盞。
柳常在這番話的路子她一聽就明白了——先訴苦拉近關係,再抬出程常在當靶子,最後把"出身低被欺負"的帽子往楊嫻頭上也扣一頂,讓楊嫻產生同仇敵愾的代入感。
一旦楊嫻接了這個話茬,附和兩句"程常在確實過分",那下一步就順理成章了——柳常在會暗示楊嫻去跟程常在之間製造摩擦。
至於柳常在自己?她隻管在旁邊當那朵無辜的小白花就好。
這招不新鮮。楊嫻上輩子在職場裏見過太多這種攪屎棍——自己不下場,攛掇別人打架,最後坐收漁利。
"妹妹說的我都理解。"楊嫻拍了拍柳常在的手背,笑容裏透著幾分真摯——至少看上去是真摯的,"咱們出身不高,在宮裏確實不容易。可越是這樣,越得穩住,你說對不對?"
柳常在怔了一下。
楊嫻不給她接話的機會,繼續說下去,"程常在脾氣大,那是人盡皆知的事兒,可她背後站著太後,咱們誰也得罪不起。與其跟她硬碰硬,不如離遠點,各過各的日子。妹妹你說呢?"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得罪柳常在,也沒有接她遞過來的刀。
柳常在嘴角的弧度僵了那麼一瞬,很快又掛上了笑。
"姐姐說得是,是妹妹想岔了。"她低頭喝了口茶,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柔順,"妹妹就是心裏憋得慌,找姐姐說說罷了。姐姐別怪我。"
"說什麼怪不怪的。"楊嫻起身拿過一個小紙包,把方才曬好的一捧幹梅花瓣包在裏麵遞給她,"這是我自己曬的梅花,妹妹拿回去泡茶喝,清心火。"
柳常在接過紙包,道了一聲謝,又坐了小半刻鐘便起身告辭了。
楊嫻一直微笑著送她到院門口,目送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拐過月洞門,消失在巷子盡頭。
門關上的瞬間,楊嫻臉上的笑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樣,幹淨利落。
茉莉從裏麵走出來,手裏還拎著那盒桂花糕,小聲問:"小主,這糕......能吃麼?"
"能吃。她還沒到下毒的段位。"楊嫻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嗯,做得還行,就是太甜了,跟她那張嘴一樣。"
茉莉忍不住笑了,又趕緊收住,"小主,柳常在今天來這一趟,到底想幹什麼啊?"
楊嫻在廊下坐回去,把剩下的梅花瓣繼續翻了翻。
"挑撥。"她言簡意賅。
"啊?"
"她想讓我去跟程常在作對。"楊嫻兩根手指拈起一瓣幹花,對著日光看了看通不通透,"你想想,賞蘭宴那天她那首詩一出,皇上記住她了,對不對?"
"皇上記住她,就意味著她往上爬的路打開了一條縫。可這條縫太窄了,前麵擋著的人太多——婉婕妤、寧才人、戚修媛、程常在,哪個不比她位分高?她一個小小常在,想出頭,得先把眼前的石頭搬走。"
茉莉聽得入了神,"那她為什麼不自己搬?"
楊嫻嗤笑一聲,"自己搬多累啊,搬不好還砸腳。讓別人去搬多好。程常在在咱們這些低位嬪妃麵前一向目中無人,這是事實。柳常在今天上門,就是想利用這個'事實',把我推到程常在對麵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瓣碎末,"一旦我跟程常在鬧起來,不管誰輸誰贏,柳常在都有好處——程常在被我牽製住了,她少一個對手;我跟程常在鬥得頭破血流,她在旁邊看戲。更妙的是,萬一我把太後那條線也得罪了,那我就徹底成了她的墊腳石。"
茉莉聽得後背發涼,"她這心眼也太多了吧......"
"這才哪到哪。"楊嫻把竹匾端起來往屋裏收,"她今天試探我一回沒得逞,不代表她會放棄。下次換個法子再來也說不準。"
她停在門檻上,回頭看了一眼方才柳常在坐過的那把椅子。
"茉莉,你記住——這後宮裏,對你好的人不一定是好人,對你不好的人也不一定是壞人。可又笑又哭、又送糕又訴苦的人,十有八九是來借刀殺人的。"
茉莉重重點頭,把那盒桂花糕往茶幾上一擱,嘀咕了一句,"那這糕我還是不吃了......"
楊嫻笑了笑,沒再多說。
她走到桌前坐下來,攤開一張紙,把近日觀察到的各路人馬在腦子裏重新排了一遍——婉婕妤、戚修媛、寧才人、程常在、柳常在。五個人,五盤棋,盤盤帶血。
她在紙上畫了五個圈,用墨線標出已知的關係。
婉婕妤恨寧才人——明麵上的。
戚修媛跟婉婕妤爭寵——互相使絆子。
程常在仗著太後誰都不放在眼裏——遲早要栽。
柳常在表麵無害實則最危險——暗中布局。
寧才人連續兩次得聖寵——木秀於林。
她自己呢?
楊嫻在角落裏畫了個最小的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