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綰寧大氣都不敢出。
眼前一片黑暗,她什麼也看不見,耳邊隻剩下她和蕭瑾珩的呼吸聲。
以及門外的敲門聲。
咚。咚。咚。
蕭承衍叩門的聲音比方才更重了些。
“我是隔壁客房的,過來借些吃食。”
宋綰寧咬緊了下唇,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捂著蕭瑾珩嘴巴的那隻手裏,掌心全是汗。
男人呼吸的熱度透過指間的縫隙,噴灑在她麵頰上,燙得不行。
她想做點什麼,又怕弄出來聲音,讓外麵的人聽見了。
猶猶豫豫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在,蕭承衍得不到回應,便沒了耐心,腳步聲很快響起。
宋綰寧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忙抽回捂著蕭瑾珩的手。
“一時情急,失了分寸,望皇叔......”
她解釋的話還沒說完,一根手指忽然按上了她的唇。
指腹幹燥,帶著微微的熱意,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壓製。
宋綰寧整個人僵住了。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指腹上薄薄的繭,以及指尖微微施加的力道。
她的嘴唇,被壓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腦子裏轟的一聲,瞬間成了一片空白。
他怎麼能......
不及她反抗,下一瞬,門板忽然輕輕一震。
蕭承衍去而複返,試圖推門。
與此同時,宋綰寧耳邊也響起一陣極輕的衣料窸窣聲。
“哢噠”一聲。
門閂落槽。
外麵的人終是慢了一步,房門紋絲不動。
“......睡得倒沉。”
門外,蕭承衍低聲嘀咕一句,腳步聲再次響起。
宋綰寧不敢冒失,一直等到隔壁沈雪柔喊起“衍哥哥”,她才摸索著,握住蕭瑾珩的手腕,推開。
“......謝皇叔。”
她在黑暗裏胡亂行了一禮,聲音幹澀又緊繃。
“皇叔要我做的事,我已經做了。所求之事,還望皇叔莫要食言。”
幾乎背書一般飛快說完,她才緩了口氣,嗓音疲軟道,“......那,我就先走了。”
也不管蕭瑾珩如何反應,轉身便摸黑朝門口走去,拉開門閂,側身閃了出去。
夜風迎麵撲來,涼意順著領口直往裏麵鑽,宋綰寧才驚覺,身上早已出了一層薄汗。
她不敢耽擱,生怕蕭承衍還會出來,一路貼著牆根快步走,路過隔壁客房時,幾乎是踮著腳尖過去的。
萬幸,並沒有撞見什麼人。
好不容易摸到自己房門,她一進去就反手插上門閂,整個人癱軟在床上。
心口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在裏麵擂鼓。
嘴唇上還殘留著男人指腹的粗糲觸感,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隨即又飛快放下。
繼而使勁咬了咬下唇,試圖用疼痛蓋過去。
腦子裏更是像走馬燈一樣,翻來覆去地轉。
一會兒想蕭瑾珩會不會食言,一會兒又想他會不會把今晚的事張揚出去,一會兒又暗恨自己冒失,白白給了他拿捏宋家的把柄。
跟著又想起來蕭承衍與沈雪柔說的那些話,不由得一陣心酸。
如此輾轉反側了許久,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再醒來時,日頭已高,窗紙白得刺眼。
蕭瑾珩的副將來通知她啟程,宋綰寧隔著門問了句:“什麼時辰了?”
“快要未時了。”
聞言,她糾結了一晚上的心終於落下。
未時啟程,回到京城已是傍晚,如此一來,今日剿匪的說法便算是圓上了。
她謝過副將,簡單收拾一番便推門出去。
院子裏,蕭承衍的馬車已經不見,想必早已帶著沈雪柔去了皇莊。
倒是蕭瑾珩正站在廊下,同副將交代著什麼,聽見動靜,抬頭掃了她一眼,目光極淡。
宋綰寧不敢和他對視,低頭匆匆走過。
一路回京,兩人都沒再說過一句話。
直到入了城門,見到丞相府的馬車,宋綰寧才徹底放下心來。
守在車上的丫鬟小桃見她昨日乘上蕭承衍的馬車離開,今日卻跟著蕭瑾珩回來,著實吃了一驚。
“小姐這麼這身狼狽打扮?太子殿下呢?”
宋綰寧疲憊地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再問。
“幫我更衣,我要進宮,麵見皇後娘娘。”
她受蕭承衍之邀出遊,如今平安歸來,進宮謝恩也是情理之中。
鳳儀宮裏。
皇後半倚在貴妃榻上,笑吟吟地瞧著宋綰寧。
“此番出行,太子待你,可好?”
宋綰寧恭敬回答:“太子待人如玉,一向溫潤有禮。”
“傻孩子,本宮問的是,承衍他待你如何?”
宋綰寧咬了咬唇。
她不想再等了。
怕自己一遲疑,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便散了。
她從小凳上站起來,麵朝皇後跪下,叩首。
“娘娘,臣女有事相求。”
皇後愣了愣:“你說。”
宋綰寧剛張了張口,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響起清朗的男聲。
“母後——”
蕭承衍大步流星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沈雪柔,打扮得嬌俏可人,十分豔麗。
兩人十指相扣,雙手握得緊緊的。
“母後,兒臣向您討幾顆東珠。”
蕭承衍行了禮,笑意暢快,“兒臣答應阿柔,親手給她打副耳墜子。”
皇後目光在他身上一頓,微微蹙眉,似有不滿:“你記著阿柔與你自小的情意,也別忽略了綰寧。來人,取兩對東珠來。”
蕭承衍這才注意到宋綰寧。
四目相對的一瞬,他目光閃了閃,眼底似有一絲心虛。
但也隻是一瞬。
他很快想起什麼,若無其事地笑起來。
“原來綰寧也在,倒是與我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
宋綰寧跪在那裏,把這四個字在心裏咀嚼了一遍。
嚼出滿嘴的苦澀。
“臣女是來謝恩的。”她恭敬解釋。
蕭承衍卻不耐煩聽,目光從宮女手上捧著的東珠掃過,又朝宋綰寧投去一個眼神。
那眼神,宋綰寧太熟悉了。
她懂他的意思。
沈雪柔不願用和別人一樣的東西,要的,從來都是獨一無二的偏寵。
他在示意她,主動把東珠讓出去。
若是從前,宋綰寧或許還想爭一爭。
可如今,她隻是順著他的意思,叩首,謝恩。
“多謝娘娘厚愛。隻是臣女衣裳大多素淨,撐不起東珠光澤,恐辜負娘娘一片心意。”
蕭承衍露出滿意的笑,趁機道:“既如此,兩對東珠便都給阿柔吧。”
他親自取過東珠,塞入沈雪柔手中,笑嘻嘻哄她:“我就說母後疼你。”
沈雪柔喜笑顏開,福了福身子。
“多謝娘娘,也多謝衍哥哥。”
她聲音甜,笑容也甜,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蕭承衍看她高興,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手抬起,將她額頂的碎發撫平。
眼底溫柔寵溺,明眼人一看便知。
“母後,阿柔累了一天,兒臣先帶她回去了。”
兩人歡歡喜喜地來,又高高興興地離開。
雙手始終牽在一起,不曾有片刻分開。
宋綰寧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似乎還能聽到沈雪柔在殿門外和蕭承衍撒嬌說笑的聲音。
她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
是苦笑。
“娘娘——”
她再次伏身,叩首,語氣堅定。
“......臣女方才所求之事,尚未說出。”
皇後端起茶盞,語氣淡淡:“到底是何事?”
“臣女鬥膽,求娘娘懿旨,允臣女退掉與太子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