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許卿被一陣急促的震動聲吵醒。
她睜開眼,眼底沒有半分剛睡醒的迷蒙。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灰蒙蒙的光,天剛亮。她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老式按鍵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號碼。
許卿按下接聽鍵的瞬間,臉上已經堆起了標準的職業假笑:“您好您好,我是遺物整理師許卿。”
電話那頭的聲音客氣而疏離:“許小姐你好,我是陸總的特助陳舟。陸總吩咐,讓你今天上午把蘇晚的私人物品送到陸氏總部。”
許卿連聲應道:“好的好的,陳助理您說,我幾點過去?”
“十點。到了之後直接去前台。”
掛了電話,許卿把手機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
陸墨淵讓她去送遺物。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特意讓陳舟打電話,而不是讓助理直接處理——這就有點意思了。也許他隻是想確認東西有沒有被林薇薇動過。也許他對她產生了好奇。也許兩者都有。
許卿從床上爬起來,換上工裝,把蘇晚的私人物品裝進紙箱。出門前,她特意從工具箱夾層裏取出一枚微型錄音器,塞進工裝領口的暗袋裏。這是清道夫組織的標準裝備,指甲蓋大小,可以連續錄音十二小時。
陸氏集團總部,六十八樓。
陳舟把她帶到辦公室門口:“陸總在開會,你先等一下。”
許卿抱著紙箱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陳舟關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辦公室裏空無一人。
許卿沒有四處張望,隻是安靜地坐著。但她的耳朵在捕捉每一個聲音——空調運轉的嗡嗡聲,窗外遠處傳來的車流聲,還有......辦公桌方向傳來的微弱電流聲。
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去。辦公桌的抽屜半開著,露出一截黑色的線纜。那是錄音設備的連接線。陸墨淵的辦公室裏裝有竊聽器——不是他裝的,是別人在他辦公室裏裝了竊聽器。
許卿收回目光,心跳平穩如常。這個發現很有價值,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大約二十分鐘後,門被推開了。
陸墨淵走進來,帶起一陣冷冽的風。他的目光掃過許卿,在紙箱上停了一瞬,然後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
“東西都在這兒了?”他的聲音低沉。
許卿連忙站起來,把紙箱放到辦公桌邊緣:“是的陸總,蘇晚女士的所有私人物品,我都分類整理好了。”
陸墨淵打開紙箱,隨手翻了翻。他的動作很快,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有沒有在裏麵。翻到相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照片裏蘇晚的側臉,然後放回去。
“辛苦了。”他合上紙箱,“陳舟會處理後續。”
許卿點頭,轉身準備走。
“許小姐。”
她停下腳步。
陸墨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聽說你昨天在整理過程中,遇到了一些麻煩?”
許卿低下頭,聲音怯怯的:“沒什麼麻煩,就是林小姐對整理工作有些自己的要求......”
“林薇薇潑了你一杯咖啡。”陸墨淵直接打斷她。
許卿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林小姐心情不好,我能理解。”
陸墨淵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這句話是真心還是假意。最後他收回目光,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推到桌麵上。
“以後遇到類似情況,聯係陳舟。”
許卿雙手接過名片,連連道謝。她注意到那張名片是陳舟的,而不是陸墨淵本人的——這說明在陸墨淵心裏,她還隻是一個需要被“管理”的底層員工,不值得他親自聯係。
很好。越不起眼,越安全。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來,回過頭,臉上露出猶豫的表情。
“怎麼了?”陸墨淵問。
許卿咬了咬嘴唇:“陸總,我昨天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一個叫林曼的女人的母親打來的。她說她女兒猝死了,讓我去整理遺物。我查了一下,林曼好像是陸氏的員工......”
她注意到陸墨淵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瞬。
“林曼,”他說,語氣平淡,“是陸氏的市場部總監。”
許卿裝作驚訝的樣子:“啊?那、那我整理出來的東西——”
“整理完之後,所有和公司相關的資料,交給我。”
“好的好的,我一定照辦。”
許卿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廊裏,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林曼的案子,她在昨天接到電話的時候就查過了——月薪十萬的市場部總監,猝死在辦公室裏,銀行卡裏隻剩不到一萬塊。所有電子設備被格式化,家裏被翻得亂七八糟。這不是意外。
而陸墨淵的反應說明,他知道些什麼,或者他擔心林曼手裏掌握的東西會暴露什麼。
許卿走進電梯,按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掏出手機,給手下發了一條加密消息:
“查一下陸墨淵辦公室的竊聽器來源。信號頻率已記錄,稍後發送。”
手下秒回:“收到。”
電梯到了一樓。許卿把手機收起來,走出大堂。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深吸一口氣,走向停在路邊的麵包車。
剛坐進駕駛座,手機震動了。是加密線路。
“Q小姐,林曼的通訊記錄查到了。死前三個月,她和陸氏集團副總裁周建明的通話頻率明顯增加,平均每周三次。另外,她的郵箱裏有一封未發送的草稿,收件人是‘知更鳥’,內容隻有一句話:‘陸氏的錢流向了幽靈號。’”
許卿的手指猛地收緊。
幽靈號。
又是幽靈號。
“還有,”手下繼續說,“周建明最近的行蹤也很可疑。他上周去了一趟公海,坐的是一艘私人遊艇。遊艇的注冊地是開曼群島,實際持有人查不到,但我們追蹤到它和‘幽靈號’有過多次海上交接。”
許卿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二十年前,她的父親發現了陸氏集團有一筆巨額資金流向暗網,準備舉報。然後他的車就在高速上失控了。
二十年後的今天,同樣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她麵前。
幽靈號。暗網。陸氏集團。
這些線索像一條條暗河,在地下深處交彙,而她站在河岸上,終於看到了水流的方向。
“繼續追查,”許卿睜開眼,聲音冷冽,“周建明的所有行程,林曼死前接觸過的所有人,還有幽靈號的下一次出航時間。我要全部。”
“是,Q小姐。”
掛了電話,許卿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麵包車駛出停車場,彙入江城上午的車流。
她沒有回出租屋,而是直接把車開到了城東的曙光小區。
趙玥的案子,她約了今天下午去整理遺物。但她需要先去踩點——在趙家三口不在場的情況下,把趙玥出租屋的結構摸清楚,找出所有可能藏證據的地方。
這是清道夫的標準流程:先踩點,後行動。永遠不要在目標人物麵前暴露真實目的。
曙光小區是江城最老的一批商品房小區,外牆的塗料已經斑駁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許卿把麵包車停在小區外麵,步行進去,用了二十分鐘把整棟樓的結構摸了一遍。
四樓,401室。門口沒有鞋櫃,門上的貓眼被堵住了,門框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是被硬物撬過的痕跡。許卿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記下門牌號,然後轉身下樓。
回到麵包車上,她拿出筆記本,快速畫了一張趙玥出租屋的結構草圖。進門是客廳,左手邊是臥室,右手邊是廚房和衛生間。根據她從物業那裏查到的信息,趙玥在這裏住了三年,房租每月一千八,從未拖欠過。
月薪三萬,住在一千八的出租屋裏。她的錢都去哪兒了?
許卿翻開趙玥的銀行流水——工資到賬當天,百分之九十以上會被轉走,收款人是一個叫“趙桂花”的賬戶。趙桂花,趙玥的母親。轉賬備注永遠是同一個字:“家”。
許卿的眼底翻湧著寒意。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被原生家庭吸幹血的女孩,拚了命地賺錢,卻連自己都養不活。
她把筆記本合上,發動車子。
下午要去趙玥的出租屋,當著趙家三口的麵做“正式整理”。那時候她需要表現得唯唯諾諾、膽小怕事,讓趙家放鬆警惕。
但現在,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許卿踩下油門,麵包車駛向城郊的安全屋。她需要在那裏,把林曼案的線索和趙玥案的線索分別歸檔,然後為明天的訂婚宴做最後的準備。
工具箱的夾層裏,那把超薄飛刀安靜地躺著。
U盤壓在飛刀上麵,裏麵存著足以讓林薇薇身敗名裂的鐵證。
而她的手機裏,多了一條關於幽靈號的線索。
二十年的仇恨,正在一點一點地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