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纏在簷角的銅鈴被吹得輕顫,卻壓不住滿院此起彼伏的呼喝。
“奴婢叩見九千歲!九千歲千歲千歲千千歲!”聲浪撞向雪夜,在李鴻基耳中竟如此刺耳。
魏忠賢負手而立,肩背挺得筆直,如一尊冰塑,對滿院的跪拜與頌讚視若無睹,就這般靜靜站在偏院門口。
仿佛在欣賞滿意的化作,聆聽著眾人的叩拜。
良久,魏忠賢緩緩抬起右腳,邁步走入偏院,每一步落下,踩在積雪覆蓋的青磚上,發出一聲“咯吱”的輕響,
一聲“咯吱”鈍重如錘,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院中人皆跪伏在地,左右兩側的小太監們,脊背躬起,腦袋死死抵著前方,目光不敢有半分偏移。
“幹爹!幹爹!救兒子!救兒子呀!”
魏忠賢剛踏入庭院,一道狼狽的身影便從角落竄了出來,正是之前被兩名小太監看管著的王朝輔。
他發髻散亂,幾縷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衣袍上沾著雪沫與塵土,異常狼狽。
先前被李鴻基踹過的下腹依舊隱隱作痛,王朝輔不顧上傷勢,跌跌撞撞地朝著魏忠賢奔去,哭聲淒厲。
那兩名看管王朝輔的小太監,早已嚇得癱軟在雪地裏,渾身抖若篩糠。
王朝輔扭頭瞥了一眼剛剛壓住他的兩名小太監,旋即飛奔到魏忠賢身側,“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死死抱住魏忠賢的袍角,聲淚俱下,涕泗橫流.
“幹爹您總算來了!再晚一刻,兒子怕是要死在李永貞那個叛徒手中啊!”
他刻意拔高了聲音,故意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李永貞身上。
大庭廣眾之下,他怎敢認下自己是刺殺信王朱由檢之事?
“砰砰砰”的磕頭聲不斷響起,額頭很快便磕出血跡。
魏忠賢垂眸,厭煩地瞥了一眼腳邊的王朝輔,心中暗自罵道,都是這個廢物,行事竟如此不周密,壞了他大計。
魏忠賢緩緩抬眉,目光過李鴻基,落向那道正跪地請罪、渾身顫抖的身影。
“幹爹,不是!不是這樣的!”
李永貞迎上魏忠賢冰冷的眸光,心臟驟然一縮,如墜冰窖,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連忙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幾乎要哭出來。
“是王朝輔要刺殺信王殿下,奴才得知消息,心下急慌,才帶人趕來救駕。
奴才絕不敢背叛幹爹啊!求幹爹明察!求幹爹明察!”他一邊辯解,一邊偷偷抬眼。
目光掠過魏忠賢的肩頭,看向魏忠賢身後的劉榮,眼底滿是哀求,盼著劉榮能為他說一句好話,救他一命。
魏忠賢卻隻是淡淡掃了他一眼,既沒有懲處,也沒有嗬斥,隻是長呼出一口濁氣。
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緩緩升騰,又漸漸消散在風雪裏。
他抬眼掃過滿院跪伏的小太監,心底暗自思忖。
即便出了些許小變數,可這裏是紫禁城,終究還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信王縱然有幾分膽識,也不過是困獸之鬥。
這般想著,他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繼而將目光重新落在廊簷下神色平靜的李鴻基身上。
步伐未停,緩緩抬腳踏上台階。
“幹爹~”
緊緊跟在魏忠賢身後的劉榮,止住身形,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望著魏忠賢的背影,生怕魏忠賢一時衝動,當眾殺了信王朱由檢。
劉榮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輕喚了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勸阻,生怕觸怒了眼前的人。
魏忠賢卻像是沒聽見一般,隻是輕鬆聳了聳肩,神色竟帶著幾分莫名的愜意。
跪在地上的王朝輔,臉上的哭容瞬間僵住,滿是茫然。
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魏忠賢的背影,心底滿是疑惑。
不是要殺信王,另立年幼宗子,以固權柄嗎?
幹爹這是要幹什麼?為何還不動手?難不成,幹爹改變主意了?
一步一台階,魏忠賢每上前一步,廊簷下的李鴻基,額頭便多一抹冷汗。
他出身陝北農戶,自幼在底層長大,見慣了底層的苦難與險惡,卻從未見過這般陣仗。
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滿院俯首帖耳的太監,那股深入骨髓的壓迫感,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前一刻,滿庭院的小太監朝他跪拜,喊著“殿下”,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還縈繞在心頭,舒爽得他幾乎要忘了自己的處境。
可此刻,這些人紛紛轉向魏忠賢,俯首帖耳,口稱“九千歲”,那份虛幻的快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與緊張。
對方是權傾天下的九千歲,而他,不過是一個生死難料的信王,還是個假的。
袖袍下的手指,死死壓在銀針上,一股尖銳的疼痛感從指間傳向腦海,瞬間將他從緊張中喚醒。
李鴻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李鴻基,不是養在深閨的信王朱由檢。
他是從底層泥沼裏爬上來的人,骨子裏的狠勁與求生欲,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
魏忠賢走完石階,與李鴻基站在同一片廊簷下。他微微彎頭,甚至連身子都沒有躬一下,隻淡淡道。
“老奴見過信王殿下。”
這一聲問候,看似恭敬,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仿佛在施舍一般。
那份輕視,毫不掩飾。
李鴻基的眸光始終緊緊盯著眼前的魏忠賢,沒有絲毫閃躲,眼底的慌亂早已被刻意偽裝的平靜取代。
袖袍下攥緊的右手,緩緩鬆開,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魏大伴,深夜尋孤,有何要事?”
他刻意稱呼魏忠賢為“魏大伴”,既維持了信王的身份,又不卑不亢。
“雪寒霜重,殿下孤身入宮,想必身子已然畏寒。”
魏忠賢臉上露出一抹虛偽的笑意,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他緩緩擺了擺手,偏院正門外,一名小太監便小碎步疾跑上前,身姿佝僂,手中拎著一個精致的紫檀木食盒。
看到這個食盒,庭院中的王朝輔與李永貞,神色各異,心思各異。
王朝輔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狂喜,臉上露出癲狂的瘋笑,若不是魏忠賢在場,他怕是要大笑出聲。
在他看來,九千歲這是要親自賜死信王,那食盒裏裝的,定然是劇毒之物。
李永貞卻似有所猜測,目光死死盯著那名小太監手中的食盒,一顆心突突跳個不停。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石階下站著的劉榮,眼底滿是詢問之意。
李永貞想知道,這食盒裏到底裝的是什麼,九千歲當真是想殺信王?
石階下的劉榮,起初也是心頭一緊,以為魏忠賢終究還是要當眾殺了信王,那般一來,一切便都完了。
可當他看到那名小太監手中的食盒,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鬆下來,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氣。
“還好,幹爹沒有打算今夜殺信王殿下,看來,他先前的計策,幹爹終究還是聽進去了。”
這般想著,他緊繃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底的憂慮,也消散了幾分。
那名小太監快步走到廊簷下,將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而後躬身,小心翼翼地打開食盒。
盒中隻放著一個白瓷湯盅,釉色瑩潤,湯盅裏的人參固本湯冒著嫋嫋熱氣,濃鬱的藥香與參香混雜在一起。
魏忠賢抬手,示意小太監將湯盅端到李鴻基麵前,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殿下,這是禦膳房剛剛熬製出來的人參固本湯。趁熱喝了吧,也好暖一暖身子,莫要凍壞了。”
李鴻基垂眸,看了一眼那碗冒著熱氣的人參固本湯,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殺意。
朱由檢都知道自己帶娘子親手做的烙餅,他李鴻基怎麼可能喝魏忠賢的送來的人參固本湯。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湯盅上,“哐當”一聲脆響,白瓷湯盅瞬間碎裂在地,滾燙的湯液濺在青磚上,冒著白煙。
李鴻基抬眼,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魏忠賢,語氣冰冷。
“孤若是不喝呢?魏大伴還當真要殺孤不成?”
“殺殿下?”
魏忠賢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洪亮,穿透了漫天風雪,在偏院的上空回蕩,直至漸漸消散在宮牆之外。
他笑得分外張揚,肩膀微微顫抖,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信王殿下說笑了,老奴怎敢殺殿下?殿下乃是先帝親弟。老奴隻是關心殿下身子。”
話音落下,魏忠賢緩緩斂住神色,臉上的虛偽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目光重新落在李鴻基身上,而同一時刻,李鴻基死死盯著魏忠賢,袖袍下的右手又悄悄攥緊了銀針。
此刻,他有著一股強烈的衝動,一針刺死魏忠賢。
滿院的小太監,依舊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喘,恨不得堵死他們的耳朵。
劉榮站在石階下,眉頭又重新擰了起來,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看著廊簷上對峙的兩人,心底暗自擔憂,手心再次沁滿了冷汗。
若是信王執意不從,若是魏忠賢再次被怒火衝昏頭腦,執意要痛下殺手,那今夜的一切籌謀都會付之東流。
王朝輔跪在雪地裏,臉上的癲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怒意與不甘,眼底閃過一絲怨恨。
他不明白,魏忠賢為何遲遲不肯動手,為何還要對信王這般“客氣”。
李鴻基深吸一口氣,迎著魏忠賢冰冷的目光。
“魏大伴的‘忠心’,孤心知道了。這湯,還請魏大伴自己享用吧。”
不給魏忠賢立刻開口的機會,李鴻基繼續道,“難道,魏大伴當真要弑君?”。
魏忠賢下意識後腿一步,拉開和李鴻基的距離,冷聲提醒道,“殿下還不是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