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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忠心

纏在簷角的銅鈴被吹得輕顫,卻壓不住滿院此起彼伏的呼喝。

“奴婢叩見九千歲!九千歲千歲千歲千千歲!”聲浪撞向雪夜,在李鴻基耳中竟如此刺耳。

魏忠賢負手而立,肩背挺得筆直,如一尊冰塑,對滿院的跪拜與頌讚視若無睹,就這般靜靜站在偏院門口。

仿佛在欣賞滿意的化作,聆聽著眾人的叩拜。

良久,魏忠賢緩緩抬起右腳,邁步走入偏院,每一步落下,踩在積雪覆蓋的青磚上,發出一聲“咯吱”的輕響,

一聲“咯吱”鈍重如錘,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院中人皆跪伏在地,左右兩側的小太監們,脊背躬起,腦袋死死抵著前方,目光不敢有半分偏移。

“幹爹!幹爹!救兒子!救兒子呀!”

魏忠賢剛踏入庭院,一道狼狽的身影便從角落竄了出來,正是之前被兩名小太監看管著的王朝輔。

他發髻散亂,幾縷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衣袍上沾著雪沫與塵土,異常狼狽。

先前被李鴻基踹過的下腹依舊隱隱作痛,王朝輔不顧上傷勢,跌跌撞撞地朝著魏忠賢奔去,哭聲淒厲。

那兩名看管王朝輔的小太監,早已嚇得癱軟在雪地裏,渾身抖若篩糠。

王朝輔扭頭瞥了一眼剛剛壓住他的兩名小太監,旋即飛奔到魏忠賢身側,“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死死抱住魏忠賢的袍角,聲淚俱下,涕泗橫流.

“幹爹您總算來了!再晚一刻,兒子怕是要死在李永貞那個叛徒手中啊!”

他刻意拔高了聲音,故意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李永貞身上。

大庭廣眾之下,他怎敢認下自己是刺殺信王朱由檢之事?

“砰砰砰”的磕頭聲不斷響起,額頭很快便磕出血跡。

魏忠賢垂眸,厭煩地瞥了一眼腳邊的王朝輔,心中暗自罵道,都是這個廢物,行事竟如此不周密,壞了他大計。

魏忠賢緩緩抬眉,目光過李鴻基,落向那道正跪地請罪、渾身顫抖的身影。

“幹爹,不是!不是這樣的!”

李永貞迎上魏忠賢冰冷的眸光,心臟驟然一縮,如墜冰窖,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連忙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幾乎要哭出來。

“是王朝輔要刺殺信王殿下,奴才得知消息,心下急慌,才帶人趕來救駕。

奴才絕不敢背叛幹爹啊!求幹爹明察!求幹爹明察!”他一邊辯解,一邊偷偷抬眼。

目光掠過魏忠賢的肩頭,看向魏忠賢身後的劉榮,眼底滿是哀求,盼著劉榮能為他說一句好話,救他一命。

魏忠賢卻隻是淡淡掃了他一眼,既沒有懲處,也沒有嗬斥,隻是長呼出一口濁氣。

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緩緩升騰,又漸漸消散在風雪裏。

他抬眼掃過滿院跪伏的小太監,心底暗自思忖。

即便出了些許小變數,可這裏是紫禁城,終究還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信王縱然有幾分膽識,也不過是困獸之鬥。

這般想著,他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繼而將目光重新落在廊簷下神色平靜的李鴻基身上。

步伐未停,緩緩抬腳踏上台階。

“幹爹~”

緊緊跟在魏忠賢身後的劉榮,止住身形,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望著魏忠賢的背影,生怕魏忠賢一時衝動,當眾殺了信王朱由檢。

劉榮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輕喚了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勸阻,生怕觸怒了眼前的人。

魏忠賢卻像是沒聽見一般,隻是輕鬆聳了聳肩,神色竟帶著幾分莫名的愜意。

跪在地上的王朝輔,臉上的哭容瞬間僵住,滿是茫然。

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魏忠賢的背影,心底滿是疑惑。

不是要殺信王,另立年幼宗子,以固權柄嗎?

幹爹這是要幹什麼?為何還不動手?難不成,幹爹改變主意了?

一步一台階,魏忠賢每上前一步,廊簷下的李鴻基,額頭便多一抹冷汗。

他出身陝北農戶,自幼在底層長大,見慣了底層的苦難與險惡,卻從未見過這般陣仗。

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滿院俯首帖耳的太監,那股深入骨髓的壓迫感,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前一刻,滿庭院的小太監朝他跪拜,喊著“殿下”,那種掌控一切的快感,還縈繞在心頭,舒爽得他幾乎要忘了自己的處境。

可此刻,這些人紛紛轉向魏忠賢,俯首帖耳,口稱“九千歲”,那份虛幻的快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力與緊張。

對方是權傾天下的九千歲,而他,不過是一個生死難料的信王,還是個假的。

袖袍下的手指,死死壓在銀針上,一股尖銳的疼痛感從指間傳向腦海,瞬間將他從緊張中喚醒。

李鴻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李鴻基,不是養在深閨的信王朱由檢。

他是從底層泥沼裏爬上來的人,骨子裏的狠勁與求生欲,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

魏忠賢走完石階,與李鴻基站在同一片廊簷下。他微微彎頭,甚至連身子都沒有躬一下,隻淡淡道。

“老奴見過信王殿下。”

這一聲問候,看似恭敬,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仿佛在施舍一般。

那份輕視,毫不掩飾。

李鴻基的眸光始終緊緊盯著眼前的魏忠賢,沒有絲毫閃躲,眼底的慌亂早已被刻意偽裝的平靜取代。

袖袍下攥緊的右手,緩緩鬆開,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魏大伴,深夜尋孤,有何要事?”

他刻意稱呼魏忠賢為“魏大伴”,既維持了信王的身份,又不卑不亢。

“雪寒霜重,殿下孤身入宮,想必身子已然畏寒。”

魏忠賢臉上露出一抹虛偽的笑意,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他緩緩擺了擺手,偏院正門外,一名小太監便小碎步疾跑上前,身姿佝僂,手中拎著一個精致的紫檀木食盒。

看到這個食盒,庭院中的王朝輔與李永貞,神色各異,心思各異。

王朝輔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狂喜,臉上露出癲狂的瘋笑,若不是魏忠賢在場,他怕是要大笑出聲。

在他看來,九千歲這是要親自賜死信王,那食盒裏裝的,定然是劇毒之物。

李永貞卻似有所猜測,目光死死盯著那名小太監手中的食盒,一顆心突突跳個不停。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石階下站著的劉榮,眼底滿是詢問之意。

李永貞想知道,這食盒裏到底裝的是什麼,九千歲當真是想殺信王?

石階下的劉榮,起初也是心頭一緊,以為魏忠賢終究還是要當眾殺了信王,那般一來,一切便都完了。

可當他看到那名小太監手中的食盒,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鬆下來,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氣。

“還好,幹爹沒有打算今夜殺信王殿下,看來,他先前的計策,幹爹終究還是聽進去了。”

這般想著,他緊繃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底的憂慮,也消散了幾分。

那名小太監快步走到廊簷下,將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而後躬身,小心翼翼地打開食盒。

盒中隻放著一個白瓷湯盅,釉色瑩潤,湯盅裏的人參固本湯冒著嫋嫋熱氣,濃鬱的藥香與參香混雜在一起。

魏忠賢抬手,示意小太監將湯盅端到李鴻基麵前,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殿下,這是禦膳房剛剛熬製出來的人參固本湯。趁熱喝了吧,也好暖一暖身子,莫要凍壞了。”

李鴻基垂眸,看了一眼那碗冒著熱氣的人參固本湯,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殺意。

朱由檢都知道自己帶娘子親手做的烙餅,他李鴻基怎麼可能喝魏忠賢的送來的人參固本湯。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湯盅上,“哐當”一聲脆響,白瓷湯盅瞬間碎裂在地,滾燙的湯液濺在青磚上,冒著白煙。

李鴻基抬眼,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魏忠賢,語氣冰冷。

“孤若是不喝呢?魏大伴還當真要殺孤不成?”

“殺殿下?”

魏忠賢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洪亮,穿透了漫天風雪,在偏院的上空回蕩,直至漸漸消散在宮牆之外。

他笑得分外張揚,肩膀微微顫抖,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信王殿下說笑了,老奴怎敢殺殿下?殿下乃是先帝親弟。老奴隻是關心殿下身子。”

話音落下,魏忠賢緩緩斂住神色,臉上的虛偽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目光重新落在李鴻基身上,而同一時刻,李鴻基死死盯著魏忠賢,袖袍下的右手又悄悄攥緊了銀針。

此刻,他有著一股強烈的衝動,一針刺死魏忠賢。

滿院的小太監,依舊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喘,恨不得堵死他們的耳朵。

劉榮站在石階下,眉頭又重新擰了起來,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看著廊簷上對峙的兩人,心底暗自擔憂,手心再次沁滿了冷汗。

若是信王執意不從,若是魏忠賢再次被怒火衝昏頭腦,執意要痛下殺手,那今夜的一切籌謀都會付之東流。

王朝輔跪在雪地裏,臉上的癲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怒意與不甘,眼底閃過一絲怨恨。

他不明白,魏忠賢為何遲遲不肯動手,為何還要對信王這般“客氣”。

李鴻基深吸一口氣,迎著魏忠賢冰冷的目光。

“魏大伴的‘忠心’,孤心知道了。這湯,還請魏大伴自己享用吧。”

不給魏忠賢立刻開口的機會,李鴻基繼續道,“難道,魏大伴當真要弑君?”。

魏忠賢下意識後腿一步,拉開和李鴻基的距離,冷聲提醒道,“殿下還不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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