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說查抄了趙德財的家,”吳自勉的目光落在陳景臉上,“銀兩呢?”
陳景轉身,朝門外喊了一聲:“抬進來!”
劉大和趙四抬著一口箱子進來,箱子很沉,兩個人抬得額上青筋暴起,隨後放在大堂中間,發出一聲悶響。
箱子落地,陳景上前掀開箱蓋。
白花花的銀錠子碼得整整齊齊,在正堂的日光下泛著刺目的光澤。
吳自勉的目光落在那箱銀子上,停留了很久。
“就這一箱?”
陳景從懷裏掏出另一封文書,上前幾步:“共計四箱,官銀一千兩,另有三箱在外頭,這是卑職連夜清點造冊的賬目,請總鎮大人過目。”
吳自勉接過,展開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動,隨即合上。
“一千兩?”
“回總鎮大人,這就是那筆庫銀,但數目遠遠不夠。”陳景的聲音很平穩。
“而另外,還有一千兩是趙德財個人的。”
沒錯,除了官銀,陳景還自掏腰包,拿出了一千兩。
聞言,吳自勉看著陳景,目光裏多了一點東西,像是在重新打量麵前這個年輕人。
二十來歲,麵龐被風沙吹得粗糙,甲胄半舊,靴子上還沾著黃泥。
說話條理分明,不卑不亢,每一句話都像是事先想好了的。
關鍵是——膽量。
趙德財、孫吏目怎麼死的。
吳自勉不知道。
但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而陳景竟然帶著銀子和屍首,大搖大擺的走進總兵府,編出一套說辭。
這個膽量,不是誰都有的。
“陳景。”吳自勉忽然喊了一聲。
“卑職在。”
“那你現在知不知道,趙德財是張巡撫的遠親?”
陳景沉默了一瞬。
“卑職不知。”
“現在你知道了。”
“......是,卑職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像是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飯。
但陳景聽出了裏麵的意思。
吳自勉在試探他。
不是試探他說沒說謊。
那點破事,吳自勉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麵前這個小小的把總,值不值得他出手保下來。
如果值得,那今天的事就翻篇了,趙德財是“拒捕被格殺”,孫吏目是“混戰中被殺”,一切都是按規矩辦的。
如果不值得——陳景沒往下想。
他抬起頭,看著吳自勉。
“總鎮大人,”
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卑職隻知道,這筆銀子是追回的庫銀,趙德財是窩藏贓銀的賊犯,孫吏目是在執行公務時不幸殉職。至於趙德財是誰的親戚,卑職不知道,也不關心。”
他頓了頓。
“卑職是榆林鎮的把總,隻聽總鎮大人的軍令。”
這話說得很直白。
吳自勉靠在椅背上,右手在案沿上輕輕磕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說你隻聽本鎮的軍令,”吳自勉的聲音慢悠悠的,“那本鎮問你,如果張巡撫派人來查趙德財的死,你怎麼說?”
“卑職會如實稟報。”
“如實?”
“人證物證俱在,卑職不怕任何人來查。”
吳自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
吳自勉說了一個字。
他沒有看那封賬目文書,也沒有再看那口銀箱,而是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茶水大概是徹底涼了,他微微皺了下眉,但還是咽了下去,把茶盞擱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陳景。”
“卑職在。”
“你這件事。”
吳自勉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緊不慢:“辦得不錯。”
陳景垂手而立,麵色不動,心裏卻微微一動。
辦得不錯——這四個字從總兵大人口裏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實實在在的認可。
但陳景知道,這份認可不是白給的。
那一千兩銀子,白花花的擺在箱子裏,吳自勉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但陳景心裏清楚,那筆銀子已經進了吳自勉的腰包。
“鎮川堡那個地方。”
吳自勉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位置要緊,但一直沒放個得力的人過去,你能把局麵撐起來,不容易。”
陳景微微躬身:“總鎮大人謬讚。”
“不是謬讚。”
吳自勉擺了擺手:“本鎮用人,心裏有杆秤,能用的人,本鎮不會虧待。”
“鎮川堡把總陳景聽令。”
陳景心頭一跳,立刻單膝跪地,抱拳低頭:“卑職在。”
“你追回庫銀、緝拿賊犯有功,又兼在鎮川堡任上勤勉盡職。”
吳自勉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子官場上特有的腔調:“本鎮現升你為鎮川堡守備,仍領原部,即刻生效。”
守備。
陳景跪在地上,腦子裏有一瞬間的空白。
守備,一般為四品或五品品級的武官。
是鎮守軍事要塞的最高將領,有權節製當地所有衛所官兵,為流官不世襲。
把總不過是正七品,已經算是連跳數級了。
這在明代的武官升遷製度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吳自勉說了。
他說了,就是真的。
“謝總鎮大人!”
陳景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大了一些,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激動。
吳自勉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笑意很快就被胡須遮住了。
“起來吧。”
陳景站起身,垂手而立,心跳還沒完全平複下來。
他知道這個守備是怎麼來的。
不是因為他打仗有多厲害,不是因為他追回了多少銀子,甚至不是因為他殺了趙德財和孫吏目。
是因為他殺了趙德財,然後帶著銀子和屍首走進了總兵府,向吳自勉遞上了投名狀。
從這一刻起,他陳景就是吳自勉的人了。
至少在吳自勉看來是這樣。
“守備的印信和官服,本鎮會讓人備好,回頭送到鎮川堡去。”
吳自勉端起茶盞,又放下,像是在想什麼事情,“你手底下那幾十個人,本鎮也會讓人在冊子上動一動,該補的補,該升的升。”
“多謝總鎮大人。”
“不過,”吳自勉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些:“你手底下人少,這個守備當得也不體麵,本鎮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你把隊伍拉起來,兵額至少要補到三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