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堡門推開的那一刻,陳景騎著馬踏進了鎮川堡。
院子裏的人早就聽到動靜,三三兩兩從棚子底下、屋裏、牆根下站起來,朝這邊張望。
王二狗第一個跑過來,仰頭看著陳景,又看了一眼騾子背上馱著的大包小包。
“把總!總兵府那邊怎麼說?”
陳景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人。
劉大跟在他身後,把騾子拴好,轉過身來,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幾分。
“弟兄們,把總大人升了!榆林鎮總兵大人親口下的令,升把總做鎮川堡守備!”
話音未落,堡內安靜了。
不過安靜的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後,像是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喊聲、笑聲一齊湧出來。
王二狗愣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守備大人!”他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亮。
“守備大人!”
“守備大人!”
更多的人跟著喊起來,一聲接一聲,在鎮川堡破舊的院子裏回蕩。
陳景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些人。
五十四個。
不,五十五個。
這就是他全部的班底。
他嘴角微微上揚,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他擺了擺手,聲音不大,但院子裏立刻安靜下來,“別嚎了,耳朵都讓你們震聾了。”
有人嘿嘿笑起來。
陳景掃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灶台邊上那口大鍋上。
“弄了點糧食回來,”他說,“今天晚飯,幹的,管夠。”
這一次,院子裏沒有安靜。
歡呼聲比剛才還大,大到陳景覺得堡牆上的土都要被震下來了。
王二狗第一個衝向灶台,被劉大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急什麼?糧食還沒下鍋呢!”
王二狗揉著後腦勺,嘿嘿笑著退到一邊,但眼睛一直往灶台上瞟。
陳景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轉身往屋裏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五十五個人在院子裏忙活開來。
有人生火,有人淘米,有人搬柴,有人把那幾袋子糧食從騾子背上卸下來,扛到灶台邊上。
陳景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
這些人,今天早上還是一副等死的模樣。
麵黃肌瘦,破衣爛衫,眼神空洞,像是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死在這座破堡子裏,埋在牆根底下,連塊碑都沒有。
現在,他們的眼睛裏有光了。
不是那種被逼到絕路上的凶狠,而是有了盼頭。
陳景站在屋門口,看著這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心裏忽然湧上一個念頭。
係統升級的時候,他擔心過一件事。
他怕這些人被升級之後,會變成行屍走肉,變成沒有感情的戰鬥機器,隻會聽從命令,不會笑,不會鬧,不會為了多吃一口幹飯而爭搶。
現在他知道自己多慮了。
王二狗嘴裏還念叨著多放點鹽。
劉大指揮做飯的時候嗓門大得能把死人吵醒。
灶台邊上那個兵丁因為誰先盛飯跟旁邊的人推搡了兩下,被劉大一人賞了一腳,兩個人都嘿嘿笑著跑開了。
有喜怒哀樂,有七情六欲。
與常人無異。
陳景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他推開屋門,走了進去。
屋裏還是那副老樣子。
一張吱嘎作響的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的桌子,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火苗晃悠悠的,照得滿屋昏黃。
那把回火的陌刀靠在床頭。
明光鎧疊放在桌角,甲片在燈下一閃一閃的。
那匹獵馬拴在門外,偶爾打個響鼻,蹄子刨地的聲音隔著牆傳進來。
陳景在床邊坐下,習慣性的伸手去摸腰間。
那裏原本掛著一串鑰匙,是趙家莊那幾口銀箱的。
鑰匙還在,冰涼的鐵疙瘩硌得手心發疼。
他起身,走到牆角那口上了鎖的木箱前,蹲下來,掏出鑰匙,開鎖。
箱蓋掀開的一瞬間,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
白花花的銀錠子碼得整整齊齊,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不是幾錠,不是幾十錠,而是滿滿一箱,碼了至少三層,銀光晃得人眼花。
陳景愣在那裏。
他伸手拿起一錠,翻過來看了一眼——沒有戳記,是自己的那批。
他又拿起一錠,還是沒有戳記。
第三錠,第四錠,第五錠......全部是沒有戳記的私銀。
這數量不對啊。
他記得很清楚,從趙家莊一共弄回來三千二百四十二兩。
其中官銀一千兩,私銀折合兩千二百四十二兩。
在總兵府,他交給了吳自勉官銀私銀兩千兩,一分沒留。
一千二百四十二兩。
再加上升級兵丁花掉五十五兩,買裝備花掉五百十兩。
一千二百四十二兩減去五十五,再減去五百一十,應該還剩六百七十七兩吧。
可他現在手裏這口箱子,絕對不止六百七十七兩。
陳景把箱子裏的銀錠一錠一錠地拿出來,碼在桌上。
一千二百四十兩。
不對,等等。
他重新數了一遍。
十二排,一百二十錠,一千二百兩,加上多出來的四錠四十兩,確實是一千二百四十兩。
難不成係統使用的跟實際消耗不同,思來想去,陳景隻得出這個結論,要不然也解釋不清楚。
隨後陳景把銀錠重新碼回箱子裏,合上箱蓋,鎖好,把鑰匙重新掛回腰間。
他坐回床邊,喚出係統麵板。
【資金:677兩】
數目對得上了。
賬算清楚了,心裏就踏實了。
此時,門外傳來劉大的聲音:“開飯了開飯了!排好隊,一個一個來,誰搶誰最後吃!”
然後是碗筷碰撞的聲音,說笑聲,罵聲,還有人喊著“給我多盛點”的嚷嚷聲。
陳景站起身來,推門出去。
院子裏,五十五個人排著隊,一人端著一個碗,從灶台前麵依次經過。
鍋裏冒著白汽,混著菜葉子和鹽巴,煮了一大鍋稠粥,在這年頭已經是難得的吃食了。
王二狗端著一碗粥,蹲在牆根底下,呼嚕呼嚕吃得滿頭大汗。
劉大站在灶台邊上,手裏拿著勺子,給每個人盛飯,嘴裏還在念叨:“慢點吃,沒人跟你們搶——慢點!說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