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獨孤汀瀾仿佛意識到了門口有人,急忙掙脫開被抓著的手,站了起來。
“芸枝,剛好你來了。”她站了起來,方才他們親密的舉動,都被芸枝看在了眼裏。
她渾身都不舒服,像搶走了芸枝的東西似的,怪別扭,“這裏交給你,我走了。”
說完,在芸枝複雜的神情中,頭也不回地飛奔出門。
湯藥穀的日子比獨孤汀瀾想象的要平靜得多。
每日清晨,芸枝會端來熱粥和藥湯,溫柔地叮囑她按時服用。蒼昀會帶她去桃林散步,去藥圃辨認靈藥,去因果菩提下看日出日落。
這裏的一切都讓她覺得熟悉。
桃林的泥土氣息、藥圃的草木清香、因果菩提果實的金色光芒。每一寸空氣,每一縷風,都讓她覺得安心。
安心到她想卸下所有的防備。
湯藥穀太溫柔了,溫柔得讓她的警惕一點一點地鬆動。
午後,棠溪明夷給蒼昀修複靈力,閉關三日而不出。
南宮玥還在昏迷中。她難得有獨處的時間,便沿著扶桑神樹的根須一路向北,走到了她從未來過的地方。
湯藥穀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藥廬隻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再往裏走,還有連綿的殿宇、幽深的回廊、以及被結界籠罩的禁地。
她正走在一處長廊上,忽然聽見前方傳來腳步聲。
穿著淡粉色衣裙的小侍女端著一個盤子,從拐角處轉了出來。盤子上麵蓋著紅布,紅布下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芒。
那小侍女走得很急,低著頭,根本沒看路。
獨孤汀瀾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兩人撞了個滿懷。
盤子從侍女手中脫落,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紅布滑落,露出盤子裏的東西——
一盞燈芯。
“對不起對不起!”小侍女慌忙蹲下身去撿燈芯,聲音裏帶著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求您別告訴穀主,求求您。”
獨孤汀瀾蹲下身,幫她把燈芯撿起來。
“這是什麼?”獨孤汀瀾問。
小侍女臉色煞白,拚命搖頭:“我不能說,穀主會罰我的......”
“你不說,我現在就要了你的命!”獨孤汀瀾的聲音冷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你應該聽說過,我在蓬萊的名聲。忤逆我,就是死。”
小侍女渾身一顫,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是......是結魄燈的燈芯,”她結結巴巴地說,“穀主他......他一直在用結魄燈,養著一個人......”
獨孤汀瀾的瞳孔微微收縮。
“帶我去。”她說。
小侍女咬著嘴唇,看著獨孤汀瀾那雙深邃的眼眸,怯弱地點了點頭。
她穿過長長的回廊,繞過一片竹林,來到一座偏殿前。
偏殿不大,卻極其精致。青瓦白牆,雕花的窗欞,門前種著一棵不知名的樹,樹上開滿了白色的小花,花瓣在風中輕輕飄落,像是下了一場無聲的雪。
殿門上有一層淡金色的結界,光芒流轉,將整座偏殿籠罩其中。
小侍女在門前停下,低著頭,聲音很小:“就是這裏,我進不去。每次送燈芯,都是放在門口,穀主自己出來拿。”
獨孤汀瀾站在殿門前,看著那層淡金色的結界,“我自己進去,你可以走了。”
小侍女急忙恐慌地擺了擺手,“不行的!偏殿有結界,你進不去的,多少人想擅闖此地,最後都......”
她沒有猶豫,伸出手,推了一下門。
門開了。
結界沒有攔她。
那層淡金色的光芒在她觸碰的瞬間,像是認出了什麼,溫柔地退開了。
小侍女嚇得跌倒在地,顫抖著手指著她,“你...你怎麼會?”
話音未落,獨孤汀瀾消失在了溫柔的光芒裏。
“不準告訴蒼昀。”
偏殿內很暗,隻有一盞微弱的燈亮著。
那盞燈放在桌上,燈身是青銅鑄造的,雕刻著繁複的花紋,燈火微弱,仿佛奄奄一息。
獨孤汀瀾急忙將方才撿到的燈芯放進了燈裏,屋內瞬間變得亮堂。
燈的光芒照亮了一個畫麵。
是蒼昀。
他眉目間帶著些許稚嫩,仿佛和汀瀾這般年紀,意氣風發少年時。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女人的身影上。
女人躺在冰棺裏,雙目緊閉,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沉睡。她的身體散發著淡淡的光輝,像是被月光浸透了一般,聖潔而美麗。
她的臉——是羲和?
獨孤汀瀾揉了揉眼睛,千真萬確,是那日地宮裏,石壁上的女人,是蒼昀眺望著的女人。
為什麼蒼昀會用結魄燈養著她?
為什麼他看她的眼神,那麼溫柔,那麼癡迷,又那麼痛苦?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
“快了,”他輕聲說,“很快你就能回來了。”
獨孤汀瀾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癡迷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汀瀾姑娘,你在這裏。”
獨孤汀瀾猛地轉過身。
芸枝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藥,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映得柔和而溫婉。芸枝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那盞燈裏的女人,”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是羲和大帝。穀主曾經相愛了很久的人。”
獨孤汀瀾的心猛地一沉。
芸枝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的那輪明月,“穀主等了她很久很久。十萬年,五十萬年,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獨孤汀瀾問。
芸枝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穀主從來不跟我說這些。我隻知道,他們在很久以前,三界混沌開的時候,就已經結識。羲和大帝受了很重的傷,魂魄散落在三界各處。蒼昀哥哥用結魄燈養著她的一縷殘魂,千年如一日,從未間斷。”
“穀主對你這麼好,也許......也許是因為你像她。”
獨孤汀瀾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說什麼?”
“我不是說你是替身。”芸枝連忙擺了擺手,解釋道,“我隻是......我隻是不想你受傷。蒼昀哥哥的心,有一塊地方是永遠屬於那個人的。誰也進不去。”
她頓了頓,低下頭,聲音低得像一聲歎息:
“我怕你陷得太深,最後發現,自己隻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獨孤汀瀾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她的腦子裏,忽然浮現出蒼昀那雙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眼神,和他如沐春風的話語。
“不止一麵,生生世世。”
“這一切,都是我欠你的。”
心仿佛被一直無形的掌扼著,無法呼吸。原來那些眼神,那些話語,都不是看她的,是看那個女人的。
是看羲和的。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果然所有人對她的靠近,都帶有目的,她早該清醒,不該陷入這虛假的溫情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