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掌櫃盯著那扇門,長長的舒了口氣。
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朝著沈清洛重重磕頭:“姑娘大恩大德,錢某沒齒難忘!從今以後,姑娘就是我再生父母,我這條命就是姑娘的!”
沈清洛嘴角抽了抽,拽他起來:“趕緊起來,我可沒那麼老,什麼再生父母的,不過我今日卻是為這鋪子而來”
錢掌櫃聞言臉上一僵,疑惑道:“為鋪子而來?”
沈清洛點點頭,朝春杏說到:“春杏”。
春杏立刻會意,拿出從衙門抄錄的底檔遞給錢掌櫃。
錢掌櫃疑惑的接過來仔細翻看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結結巴巴地問:“敢......敢問姑娘是......”
“鎮國公府,沈家。”沈清洛沒有多解釋,“這鋪子是我母親南宮氏留下的產業。”
錢掌櫃像是想到了什麼,驚喜道:“南宮氏?您母親是雲夢澤南宮氏?”
沈清洛神色一黯,眸光微垂:“我母親去世得早,我並不知雲夢澤是何處。”她頓了頓,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又緩緩鬆開,
“不過”,她抬起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我會弄清楚的。”
錢掌櫃聞言,眉頭緊鎖,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他緩緩開口道:"小姐有所不知,我剛接手這鋪子的頭幾年,族裏每年都要派管事來查賬。可奇怪的是,查了沒兩三年,族中竟再無人過問,連同表哥也是杳無音信。
到如今,這鋪子就像被遺忘的角落,十幾年無人問津,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沈清洛微怔,看來沈家是真不知道這些鋪子的存在了。
錢掌櫃又神色鄭重地補充道:"不過小姐盡管放心,這些年鋪子的每一筆盈利,我都一筆一筆記在賬上,分毫不差。若小姐現在要清算,我錢某人就算是變賣家產、抵押田產,也定當把賬目給您算得清清楚楚,絕不讓小姐吃虧!"
沈清洛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她溫聲開口:“那倒不必,錢掌櫃,這些年你獨力支撐鋪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此前的盈利,便都算作你的酬勞,我分文不取。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從今往後,鋪子裏的大事,需向我請示,不得擅作主張。”
錢掌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臉上滿是喜色:“真的?那太好了,多謝姑娘,今日我錢某人鄭重起誓,對姑娘絕對忠心不二!以後姑娘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讓我抓狗,我絕不攆雞!”
春杏在一旁捂著嘴笑:“掌櫃的,你這保證怎麼聽著像在說相聲?”
富貴兒也覺有趣,露出了一絲笑意。
沈清洛轉頭環顧了一下四周:“先把鋪子收拾幹淨吧,該修的修,該補的補。招牌門臉都要翻新一番”。
“好嘞!”錢多福應得那叫一個幹脆,整個人幹勁十足,跟剛才那個縮在後麵發抖的胖子簡直判若兩人。
“對了,去準備朱砂黃紙筆墨之類的東西來,我給你畫一些符,再讓小二準備些上等製符材料,我要帶回府”。
“好嘞”,
錢掌櫃高興地跑去招呼小二拿畫符的材料了,他今日可是走了大運,連日擔心的事,被一個小姑娘解決了,而且小姑娘還是他的東家,他不但繼續當掌櫃,以後遇到大主顧來解決異事,還能找東家解決,豈不美哉。
不一會兒小二搬了張桌子在院子裏一放。
“姑娘,看看夠不夠?”。
沈清洛看了一眼:“別忘了辰砂和金粉”
錢掌櫃一拍腦袋,把這倆給忘了,
又在東廂房翻找了半天,拿來了這兩樣,沈清洛滿意的點點頭。
她走到桌前,挽起袖子,拿起筆,蘸起朱砂,第一筆落下,錢掌櫃的眼睛就直了,
隻見沈清洛筆走遊龍,行雲流水,每一筆下都帶著金光。
錢掌櫃咽了口吐沫,小心的問:“姑娘,這光…”,
“你的材料好啊,我要的辰砂金粉可都不是白要的。”沈清洛理所當然的說道。
雖然…但是...,錢掌櫃心裏明白,有些事不能問,問了也白問,
他索性不研究了,就在旁邊看著。
沈清洛先畫了三張符,交給錢掌櫃,
一張封西廂房,
一張封阿蘅的屍骨。
還有一張,則要錢掌櫃燒了香灰,喝下去,
錢掌櫃依言照做。
隨後她又畫了一些簡單的安神符,交給錢掌櫃,讓其出售。
錢掌櫃交給小二妥善擺放在櫃台裏。
做完這一切,沈清洛命富貴兒拿上小二準備好的畫符材料,三人一起離開了鋪子。
錢多福一路送到鋪子門口,點頭哈腰,那態度跟迎接欽差大臣似的。
“東家慢走!要是有什麼需要,您讓人捎個話,我隨叫隨到!”
沈清洛上了馬車,春杏放下車簾,忍不住笑出了聲:“小姐,這掌櫃的可真有意思,又慫又忠心。”
沈清洛揉了揉眉心,略顯疲憊的點了點頭,靠著軟墊閉目養神。
雲夢澤......
原主母親南宮氏的來曆,怕是比她知道的要複雜得多。
外麵傳來富貴兒的聲音:“小姐,咱要回府嗎?”
沈清洛眼睛都沒睜開,懶洋洋的道:“到東大街,看看咱們的胭脂鋪子”
富貴兒應了一聲,韁繩輕響,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響漸漸換了節奏,朝著東大街的方向轆轆而去。
春杏心疼著看了看閉目養神的小姐,悄悄挪近了些,抬起雙手,小心翼翼地搭在沈清洛的肩頭,輕柔的揉捏起來,順著肩胛骨的輪廓緩緩推按,再用指腹打著圈兒地按壓頸後那幾處酸脹的穴位。
沈清洛疲憊感稍緩,神情舒緩了些,在馬車輕晃中,享受著這片刻的輕鬆。
馬車行至東大街最繁華的地段,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沈清洛正閉目養神,忽然車身一頓,停了下來。
車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喧嚷聲和馬嘶聲,還夾雜著丫鬟婆子尖著嗓子的嗬斥。
她微微蹙眉,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
隻見前頭堵得水泄不通,正中央赫然停著一輛朱漆華蓋馬車。
車簾上繡著金線牡丹,正是宰相府的標誌。馬車橫在路中間,將整條街堵了個嚴嚴實實。
那趕車的馬夫叉著腰,趾高氣揚地朝四周喊:“宰相府千金在此,都讓開都讓開!”
宰相府?尹府千金隻有一位,那便是嫡女尹嫣然。
尹嫣然生的花容月貌,性子卻驕縱跋扈,京中小姐們都避著她。
沈清洛目光微移,便看見路邊還停著另一輛青帷小轎。
一個穿戴不俗的小姐正紅著眼眶站在車旁,身旁的丫鬟氣憤地跟宰相府的下人理論。
原來是宰相府的嫡女尹嫣然嫌前麵的馬車走得慢,硬要超車,兩輛車險些刮蹭。
戶部侍郎家的小姐郭玉芝理論了幾句,尹嫣然便讓人把馬車橫在路中間,存心不讓任何人過去。
沈清洛看見宰相府馬車的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嬌豔卻盛氣淩人的臉。
那尹嫣然斜睨著侍郎家的小姐,唇角掛著譏誚的笑意,慢悠悠地開口:“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侍郎家的。怎麼,你爹見了父親都要低頭哈腰的,你也配在我麵前叫嚷?”
郭玉芝臉色漲紅,嘴唇哆嗦了幾下,硬是沒敢還嘴。
尹嫣然越發得意,將郭玉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嗤笑道:“我說郭小姐,出門在外,眼睛可要放亮些,免得衝撞了人給侍郎府丟臉。好在本小姐今日心情好,不跟你計較,哼!”
說罷,她吩咐馬夫徑直離開了。
侍郎家的小姐咬著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終究不敢再說什麼,低頭鑽進馬車,匆匆走了。
沈清洛將這一幕看在眼裏,輕輕搖了搖頭。
下一瞬,她的目光落在宰相府嫡女身上,微微一頓。
尹嫣然的頭頂,纏繞著一層薄薄的黑氣…,尤其是眉心處,黑氣最濃,幾乎凝成了實質。
這是被邪祟纏身的征兆,且時日不短了。
沈清洛心下了然,這尹嫣然原本可能隻是驕縱,被這東西一纏,才會在大街上這麼囂張。
沈清洛放下車簾,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