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宮的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母後被扔在牆角的一堆稻草上,
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已經站不起來了。
我撲過去抱住她,眼淚啪嗒啪嗒掉。
“母後,你疼不疼?”
我小小的手從袖子裏摸出那些剩下的定痛丹:
“母親,吃布洛芬,吃了安安再給吹吹,就不疼了。”
母後吞下去,閉上眼睛,幹涸許久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
她伸手摸著我的臉,聲音輕得像風:
“安安,你能看見母親頭上的數字,對不對?”
我哭著點頭,
“還有多少?”
我抬頭看,那個數字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白光,比昨天又少了很多,
我辨認了一會,
“兩個圓圈摞在一起,是八。您教過我的。”
聽了這話,母後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把我摟進懷裏,瘦骨嶙峋的手臂箍得我生疼,
“安安還那麼小,怎麼辦,我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教你......”
接下來的日子,冷宮裏隻有我們娘倆,
每日送來的隻有一碗餿飯、一壺涼水,
炭火斷斷續續,冬日裏冷得像冰窖,
母後把僅有的被褥全裹在我身上,自己縮在稻草堆裏,凍得嘴唇發紫。
貴妃特意派人來“照看”我們,
那些嬤嬤隔三差五進來,不是打翻飯食,就是把冷水潑在母後的傷口上,
有一次,嬤嬤甚至故意踩在母後化膿的腿上,可她隻是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我攥緊拳頭想衝上去,母後拉住我的手,
搖了搖頭,“安安,乖。跟我學寫字。”
她用燒焦的木炭,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醫、警、法。
“生病找醫生,被欺負找警察。你不是奴才,你是人。
皇帝是假的,皇宮也是假的。
如果再看到天上飛過的大鐵塊,那不是鯤鵬,叫飛機——”
我跟著她一筆一劃地寫,
冷宮的牆根下,全是母後教我的字,
有些被風吹散了,有些被雨水衝掉了,
她一遍遍重寫,想在最後的時間裏把這些往我骨頭裏刻。
夜深了,我爬起來給母後蓋被子,
她的腿腫得老高,傷口流出的膿水把稻草粘成一塊,
我聽見冷宮門外有人在說話,探頭望去,
一個宮女抱著一個發光的方塊,貼在耳邊。
我記得母後說過,那叫“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父皇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怎麼樣了?”
宮女小聲回答:“皇上,皇後娘娘狀況很不好,
腿上的傷已經流膿了。明天......還要繼續送餿飯、斷炭火嗎?”
父皇的聲音頓了一下:
“誰讓你們這樣做的?朕隻說過關押,沒讓你們——”
話沒說完,宮女突然掛斷了電話,匆匆跑了。
沒過多久,冷宮的門被一腳踢開。
父皇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人,
他看見草席上的母後,愣在原地。
母後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頰深深凹陷,嘴唇幹裂出血,
她的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傷口潰爛發黑,散發出腐臭的氣味。
母後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父皇,掙紮著從草席上爬起來,
她拖著那條斷腿,一步一步挪到地上,跪下去,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麵。
“罪婦給皇帝請安。”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我和安安很乖,沒有走出冷宮,陛下此次前來有何責罰?”
父皇的喉結劇烈地滾動,
他蹲下來,伸手想碰她的臉,手懸在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知意,朕不知道她們......
朕今日就把那個好消息告訴你好不好?你不要同朕生氣。”
母後拖著那條不受控製的腿盡可能跪的端正:
“罪婦得罪了貴妃娘娘,不敢也不配奢求賞賜......”
話沒說完,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貴妃的貼身丫鬟,氣喘籲籲地趕來,臉色煞白:
“皇上!太醫說貴妃動了胎氣,怕是要早產......”
她看見地上的母後,眼淚唰地掉下來:
“皇後娘娘,您雖然恨貴妃,可你也不能裝病把皇上還有太醫都騙來......”
父皇站起來,看了看遠處,又看了看地上的母後,
他的手在發抖,豫了片刻,跟著貴妃的人走了。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母後一眼,
母後還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麵,一動不動。
我看見跟著走的那個太醫翻飛的白色衣角,
我想他應該就是娘親口中說的醫生,
我還看見,娘親頭頂的數字,變成了5。
冷宮的門重新關上。
黑暗裏,母後輕聲說:“安安,過來。媽媽再教你一個字。”
“等。”她在牆上寫下這個字。
“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但安安要等,
等長大,等能出去了,替媽媽再看看外麵的世界。”
聽著母親的話,我心裏閃過萬分不安,
總隱隱感覺我就要沒有母親了,
這一次,我沒有聽母親的話,又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