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六點半,裴家老宅。
池覓下車的時候,臉上已經換好了那副乖巧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眉眼溫順,標準的好媳婦模樣。
她得哄裴母開心,也得在裴家坐穩這個‘太子妃’的地位。
畢竟,裴家在京市是什麼分量,她心裏清楚。
頂級豪門,根深葉茂,隨便一句話都能讓京市商界抖三抖。
裴汀是裴家這一輩唯一的嫡出,太子爺三個字不是叫著好聽的。
他不要的家產,底下那群私生子弟弟搶破頭都夠不著。
池覓嫁進來,不隻是為了躲那個五十多的老男人。
更是為了給自己找個靠山。
池家那點家底,遲早要被後媽掏幹淨,她不搶,就什麼都沒了。
但要跟那對母子鬥,光靠她自己,撐不過三個回合。
池覓有自知之明。
她得讓裴汀站在她這邊。
至少,在外人眼裏,他是站她這邊的。
院子裏停著幾輛車,沒看到裴汀的跑車。
她收回視線,跟著傭人往裏走。
裴母坐在客廳喝茶,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越過池覓往後掃了一眼,沒看到人,眉頭就皺起來了。
“裴汀沒跟你一起?”
池覓在對麵坐下,語氣自然:“他有事,晚點過來。”
“有事?”裴母冷笑一聲,把茶杯往桌上一擱:“他的有事就是跟那群狐朋狗友飆車喝酒。”
“結婚第三天,扔老婆一個人回來,他倒是好意思。”
池覓沒接這話,笑著把帶來的東西遞過去:“媽,這是給您帶的...”
“你別替他打圓場。”裴母打斷她,看了眼牆上的鐘:“打電話,問他到哪兒了。就說我說的,今晚必須回來吃飯。”
池覓乖乖應下,起身走到門口,撥了裴汀的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背景音先灌進來,風聲,引擎的轟鳴,還有人在遠處起哄喊“裴太子牛逼”。
池覓瞥了眼不遠處的傭人,聲音軟下來,甜甜喊了一聲:“老公。”
電話那頭安靜一瞬。
盤山公路的終點,裴汀剛下車,手機貼在耳邊,聽見這一聲,腳步頓了頓。
傍晚的風從山坳裏灌過來,他身上的賽車服還沒脫,白色的,領口敞著,露出裏麵黑色的T恤。
他靠著車門,肩寬腿長,被夕陽勾勒出一層淺金色的邊。
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他也沒管,就站在那兒,唇角慢慢勾起來。
“喲,吃飽了的狀態就是不一樣。”他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笑。
池覓臉上笑容不變,心裏把他祖宗一百八十代都問候了一遍。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還是軟的:“媽問你到哪兒了。”
裴汀把玩著手裏的打火機,哢噠哢噠,一下一下的。
“不回。”
“什麼?”
“今晚不回了,借口你自己想。”他嗤笑一聲:“做老婆的,要盡責。”
電話掛斷了。
池覓盯著屏幕,磨了磨後槽牙。
狗男人!
......
盤山公路上,幾輛跑車陸續衝過終點。
蘇熠辰從他那輛保時捷上下來,副駕駛摟著個模特,走過來的時候還嬉皮笑臉的。
“裴哥,新婚第三天,不在家陪老婆,跟我們這幫人混著幹嘛?”
裴汀把手機揣回兜裏,輕嗤一聲:“什麼老婆比得上我新改的邁凱倫?”
他拍了拍車門,車身漆黑,線條淩厲,夕陽地下泛著冷光。
“再跑兩圈。”
江闊從後麵晃過來,聞言挑了挑眉:“行啊,賭注加倍。”
“隨便。”
裴汀正要上車,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還是池覓。
沒接。
蘇熠辰在旁邊笑:“老婆查崗了?還不快回家跪搓衣板?”
裴汀把手機靜音,扔進車裏,懶得理他。
江闊盯著他看了會,眼神有些古怪。
裴汀察覺了,抬眼看過去:“什麼?”
“沒什麼?”江闊點了根煙:“就是覺得你挺有意思的。”
“說人話。”
江闊吐出一口煙,慢悠悠的:“費盡心思娶了,又他媽不當回事。那你娶她幹嘛?”
裴汀動作頓住,垂下眼,眸底情緒晦澀難明。
手指在車門上敲了敲,半晌,他嗤笑一聲:“收集而已。”
他拉開車門,語氣漫不經心的:“就像我的車,我的表,隻要放在那,老子就開心。”
引擎轟鳴聲裏,他沒看江闊的表情,一腳油門踩下去,黑色邁凱倫衝進山路,很快消失在轉彎的地方。
江闊站在原地,彈了彈煙灰,輕嗤。
“傻逼。”
......
池覓又打了好幾個電話,對方都不接,顯然是故意的。
她憤憤熄滅手機,心裏又把裴汀連帶著他祖宗拉出來問候了一遍。
轉身回到客廳,裴母還在喝茶。
“媽,他說回不來,有個朋友受了點傷。”
“關他什麼事?”
“他撞的。”池覓麵不改色地胡謅。
反正讓自己想借口,那就別怪她亂說了。
裴母抬眼看了看她,沒接這話。
“那小子,從小沒人管得住,他爸忙,我管他,他比我還能頂嘴。後來幹脆不回來住了,一年到頭見不著幾麵。”
池覓聽著,沒吭聲。
裴母歎了口氣:“現在結婚了,總得有個能管住他的人。男人嘛,再野,也得有根繩牽著。老婆要是牽不住,那就隻能看著他天天在外頭野。”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池覓身上。
“你是他老婆,這事就該你做。”
池覓笑容乖巧地點頭:“媽說得對,我慢慢來。”
裴母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讓她坐。
池覓在沙發上坐下,心裏把這番話又過了一遍。
說是說兒子,句句都在點她。
她垂著眼,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湯澀得很,她卻像沒嘗出來似的,一口一口咽下去。
若是聞柏舟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大概要大驚小怪了。
他肯定會皺起眉頭,用那種溫溫潤潤的語氣說“覓覓,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然後不由分說地拉她去看心理醫生。
以前她隻要超過兩天不怎麼說話,他就會緊張,翻來覆去地問她怎麼了,是不是有人欺負她,好像她是個易碎的瓷器,稍微冷落一下就會裂開。
池覓把茶杯擱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她回過神來。
怎麼想起他了。
玄關傳來動靜,裴正啟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少年低著頭,跟在裴正啟身後半步,進門也不抬眼,就那麼站著。
裴母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裴正啟,今天什麼日子,誰準你帶他回來的?”
裴正啟把公文包往玄關櫃上一放,扯了扯領帶,語氣不耐:“他媽出去兩天,沒人帶。放家裏餓著?”
“沒人帶就帶回來?”裴母聲音拔高:“你自己看看今天什麼場合。兒媳婦第一次正式上門吃飯,你帶個私生子坐一桌?”
裴正啟皺了皺眉:“什麼私生子,他叫裴嶼,有名有姓的。再說了,就是吃個飯,吃完就走,又不礙著誰。”
裴母冷笑一聲,沒再說話,但那臉色已經難看得沒法看了。
池覓坐在沙發上,垂眸喝著茶,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茶是涼的,她也沒在意,就那麼一口一口抿著。
她知道裴正啟外麵有人,私生子也不止一個。
但沒想到,能直接帶著登堂入室。
十二三歲,比裴汀小十歲還多。
她抬眼掃了一下那個少年,一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就看見後脖頸瘦得有點凸,校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裴正啟沒再理會裴母,徑直往客廳走,路過池覓的時候腳步頓了頓,算是打了個招呼:“來啦。”
池覓站起身,客氣地叫了聲“爸”。
裴正啟點點頭,往沙發上一坐,朝那少年招了招手:“過來坐著,別杵那兒。”
少年這才挪過來,在裴正啟旁邊坐下,全程沒抬頭。
餐廳裏,傭人已經開始擺碗筷。
池覓坐回去,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這個家,比她想的還要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