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我一下樓，就熟練地往中間的牌桌一坐，抓起一把瓜子就磕了起來。

[張姨今天的牌不錯啊。]我坐在張姨的身邊，看了幾眼她的牌，忍不住說道。

張姨笑得樂嗬嗬，但還是沒忘八卦我，[是不是你又沒帶對象回家被你爸趕出來了。]

我朝她豎起大拇指，[猜對咯張姨。]

[小清，不是王嬸說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打扮得和男娃一樣在外麵亂跑，還沒個正經安穩的工作，難怪你爸天天罵你。你看看我家阿遠，考上公務員娶了媳婦生了娃，日子過得多舒坦，你也抓點緊吧。]

[人家小清賺的錢可你家阿遠掙的多，小時候還老跟著小清屁股後麵呢。]張姨和我家的關係比較近，喜歡護犢子。

[掙得多有什麼用，有上頓沒下頓的，安安穩穩吃國家飯才是最好的。]

[就你家阿遠厲害，考上個公務員的事都說了幾百年了，逢人就說，有意思嗎你。]

眼見村裏嘴上功夫最厲害的兩位大嬸要掐起來了，我連忙放下手中的瓜子控製局麵。

[張姨王嬸，有話好好說，大過年的咱不興吵架嗷，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我呢，也不是因為沒找對象被趕出來，是因為找的對象我爸媽不滿意。]

此言一出，在座的眾人一片嘩然。

[你爸媽盼你找對象都盼了多少年了，你好不容易找了個對象怎麼會不滿意。]

大家都表示不信。

[可能是因為她是......]女生兩個字還沒說出口，我爸就宛如鬼魅般突然出現在棋牌室門口，對著我破口大罵。

[孽障！你還在外麵胡說八道，你是嫌我們老徐家的臉被你丟的還不夠多嗎！]

說著，一把揪住我的耳朵往二樓走。

老頭退休這幾年常在村裏幹點農活，手勁是越來越大了，我痛得撕牙咧嘴，感覺半邊耳朵要被他揪下來了。

二樓房間內，老頭剛關上房間的門就對著我劈裏啪啦一頓數落，[那種丟臉的事情你也要往外說，你讓我，讓你媽的老臉往哪裏放！]

我揉著終於解放的耳朵，滿不在乎地說，[反正都丟臉這麼多年了，還怕什麼。]

[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隨著暴怒的吼聲，一道清脆的巴掌準確無誤地打在了我的右臉上。

心裏某個地方像是被打碎了，大片大片的涼水倒灌進去，冷得刺骨。

他被我氣得不輕，胸腔不停地上下起伏，但為了不讓下麵的人聽到，他還是壓低了聲音說，

[我隻給你兩個選擇，要麼跟那個女孩分手去相親，年後必須結婚， 要麼斷絕父女關係，我們徐家不認你這個不倫不類變態的東西。]

[變態？]我反複在嘴裏咀嚼著這兩個從我至親的父親嘴裏吐出的字眼，不由地笑出聲來，越笑越覺得可笑，[你早就想這麼罵我了吧。]

[從小就沒個女孩樣，別的女孩留長發玩洋娃娃，我剪短發爬樹偷鳥蛋，被人叫男人婆。]

[爸媽都是老師，我大學畢業卻偏偏不考編製，非要去做什麼旅遊博主，被嘲不穩定沒個正形。]

[別人怎麼看我怎麼笑我，我都無所謂，但我沒想到我最親的親人會覺得我是個變態？！]

[女孩剪短發怎麼了？不當老師不考公務員怎麼了？不結婚不找對象怎麼了？我就想自由地做自己有錯嗎！]

這些話我憋在心裏已經很多年了。

盡管我用心地在做一個孝順的好女兒，盡管我已經在喜歡的領域有所成就，就因為一些不合常規的行為舉動，我就要被打上丟臉的失敗者標簽。

憑什麼？憑什麼！

想著想著，我就這麼喊出來了。

[憑什麼？]我爸聽到氣急反笑，也不顧樓下的人是否能聽見，大喝一聲，[憑老子是你爹！]說著又想抽我一巴掌。

巴掌沒落到我臉上，因為有人打開了房間的門。

我爸見有外人看到最不願被別人看到的場麵，變得更加暴躁，[你誰啊！把門給我關上！]

我不願被人看到最狼狽的一麵，抹去臉上的眼淚，背過身去。

門口的劉雨澤更加慌張，兩隻手都快擰成麻花了，但還是壯著膽子踏進屋內，把門關上。

[叔叔你好，我是劉叔的兒子劉雨澤，我是一名心理醫生，剛剛不小心聽到你和你女兒的對話，我覺得你女兒的心理問題很嚴重，如果一味地逼迫她，可能會造成很不好的後果。]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特地給我爸一個思考的時間。

[以你們現在的情緒是沒辦法進行有效的溝通，所以我建議你們都各自冷靜幾天，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讓你的女兒在這多住上幾天，我可以給她做心理疏導。]

[那種問題也可以疏導通嗎？]我爸狐疑地看著他。

[哪種問題？]

[同性戀。]我爸猶豫了一下，還是閉著眼睛說出那三個字。

劉雨澤專業得仿佛真是心理醫生一樣，眼睛都不眨的就說可以。

我爸看看站在角落裏一言不發的我，再看看門口一臉假笑的劉雨澤，無奈地歎了口氣，[好吧，我也拿她沒辦法，除夕前就讓她在你這住了，你多開導開導她。]

說完便走了出去，沒再看我一眼。

他一走，我便癱坐在地上，早午飯沒吃，情緒又經曆起伏，此時的我身心俱疲。

[心理醫生？編的還挺好。]我嘲諷道，卻不小心牽扯到臉上的紅腫，痛得倒吸一口氣。

下一秒眼前就出現用塑料袋裝著的水煮蛋。

[本來是想拿給你吃的，現在就拿去敷臉吧。]

[為什麼幫我？]

他微微一笑，[現在我有你的秘密，你有我的秘密，我們互相牽製，秘密就永遠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