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年的冬天,東宮出了一件大事。
陛下病重,朝中奪嫡之爭驟然激烈。
二皇子拉攏朝臣,在陛下麵前參太子“性情乖僻,不堪儲位”。
太子被禁足東宮一個月,連帶我們這些筆吏也出不去。
那段日子,太子每天都在書房。
他寫字的速度很快,一頁寫完就揉成團丟在地上,重新鋪紙再寫。
滿地都是廢棄的紙團。
我跪在旁邊磨墨,看著他一張一張地寫,又一張一張地丟。
他寫的不是策論,是一封信。
寫給陛下的信。
韓昭進來時看了一眼滿地紙團,輕聲說:“殿下,楚王那邊又遞了折子。”
太子的手頓了一下,筆鋒歪出一道墨痕。
他把那張紙揉了,扔到我腳邊。
“沈酌,你替孤寫。”
我撿起紙團展開,看見上麵的字跡。
太子寫了一半的信,措辭懇切卻處處克製,看得我喉頭發緊。
我重新鋪紙,按著他的口述一字一字地寫。
寫到“兒臣不孝”四個字時,他停了很久。
書房裏安靜得隻剩炭火偶爾崩裂的聲響。
“就這樣吧。”他站起來,聲音幹澀,“你收拾一下。”
他走後,我蹲在地上撿那些紙團。
一個一個展開,全是同一句話的不同寫法。
“父皇,兒臣——”
每一張都隻寫了開頭,後麵的字要麼塗掉了,要麼筆鋒斷在半途。
我把那些紙團理平,疊好,壓在硯台下麵。
猶豫了一晚上,第二天還是偷偷塞進了枕下的舊香囊裏。
禁足令解除後,太子瘦了一圈。
他來書房的次數更少了,可賞賜反而更多。
“殿下說,這段日子辛苦你了。”韓昭放下一匣金葉子。
“殿下近來可好?”我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
韓昭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沈酌,有些事不要問。”
“知道的太多,對你不是好事。”
我攥著金葉子,手心漸漸沁出冷汗。
他是在提醒我,也是在警告我。
可是那晚我還是沒忍住。
太子深夜獨自去了書房,我隔著窗欞看見他的影子映在紙上,一動不動坐了很久。
他的手邊放著一卷東西,借著月光,我認出來那是我早年臨他字帖時寫壞的廢紙。
我記得那些紙被我揉成團丟進了紙簍。
他什麼時候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