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契約
沈聽瀾嚇得差點原地蹦起來,心臟咚咚咚狂跳,就差從嗓子眼裏直接表演個自由落體了。
她條件反射地想甩開那隻手,可一低頭,對上一雙充滿哀求的眼睛。
誒?是個活人。
不是詐屍就好,沈聽瀾鬆了口氣,在黑暗裏努力睜大了眼睛。
這是個女人,披頭散發,臉上有些汙漬,但借著昏暗光線仔細瞧,五官還算清秀,看著三十來歲的模樣,氣色雖然憔悴,倒也不至於奄奄一息。
“公子。”那女人死死抓著她的衣擺,聲音斷斷續續,“求您行行好,我是被他們綁來的。”
她急促地喘息幾下,像是怕沈聽瀾跑掉似的,語速飛快。
“我男人賭輸了錢,欠了這賭坊五百兩,後來還不上,利滾利要好幾千兩,家裏的鋪子抵了還不夠,他們就把我抓來,說再不還錢,就、就把我賣到最下等的窯子去。”
女人說著,眼淚混著臉上的汙物流下來,在臟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
“這屋裏的人,都是還不起債被抓來的,聽說過幾天湊夠一撥,就要被處理掉了,公子,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吧。”
她聲淚俱下的哀求到一半,忽然就被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的一哆嗦,差點沒又趴在地上裝死人。
沈聽瀾也擰起眉,長睫顫了顫。
都不用豎起耳朵,就能聽到一個男人粗魯的叫罵聲,由遠及近。
“媽的,跑哪兒去了?肯定在這附近。”
“搜!仔細搜!那小子贏了我們那麼多錢,絕不能讓他跑了!”
沈聽瀾呼吸一窒,是賭坊的打手追過來了!
換做平時,她肯定拔腿就跑。
可此刻,她看著眼前大驚失色的女人,腦中驟然亮起一盞明燈。
這不就是現成的,合法的,而且聽起來鐵定虧本的花錢門路嗎?
天賜良機啊!
沈聽瀾眼睛都亮了起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
她蹲下身,整個人湊近過去,挺秀鼻尖下紅唇微張,聲音便像玉盤裏的珍珠般清脆悅耳,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大姐,你先別慌,我問你,你家那雜貨鋪,位置在哪兒?原先生意怎麼樣?”
女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問懵了,愣愣地回答。
“在城西柳樹巷口,那地方偏得鬼都不路過,鋪子門板都朽了,一年到頭也沒幾個人進來,連耗子都餓跑了三窩,加上我男人好賭,根本不管店裏,早就沒什麼生意了。”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細若蚊吟。
這樣的情況,她怎敢奢望對方相救?
“好!”
可沈聽瀾越聽越興奮,末了一拍大腿。
明媚雙瞳流光溢彩,那表情活像撿了金山銀山。
地段偏,沒客人,還有個賭鬼丈夫拖後腿。
這鋪子簡直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虧錢神器啊。
“大姐,你別怕,你家的債,我幫你還了。”沈聽瀾大手一揮,豪氣衝天,“不就是幾千兩銀子嗎?能用銀子解決的,那都不叫事兒!”
女人愣住了,懷疑自己的耳朵被關出了問題。
她本以為能脫身就不錯了,哪想到這位小公子張嘴就是還債。
“我不但幫你還債,還給你那鋪子投資,幫你重新開張。”
沈聽瀾越說越興奮,仿佛看到了大把銀子流水般花出去的美麗場景。
女人徹底懵了,手足無措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公子,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本公子說話,向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沈聽瀾給了她一個“請相信我”的堅定眼神,手也不閑著,往袖子裏一頓猛掏,跟變戲法似的,嘩啦一下抽出幾張空白契紙,又摸出一小截炭筆,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她刷刷幾筆寫好了條款,往女人麵前一攤。
“來,簽字畫押,咱們立個字據。”
女人瞪大了眼,看看契紙,又看看沈聽瀾,結結巴巴道:“公子,我、我不會寫字......”
“不會寫字?那也不能擋著我給你花錢。”
沈聽瀾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找尋其他的辦法。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遍地的泥汙上,眸光一閃。
“我也沒帶印泥,你就直接在地上扒拉點吧,正式的契約可以出去再簽。”
她手指點了點契紙落款處,眼裏兩道興奮的小火苗燒得很旺。
今天這錢,她花定了!
女人被她這氣勢唬得暈暈乎乎,但似乎也覺出味來。
說不準這小公子就是一時腦熱,她要是不抓準,隻怕過了這村沒這店。
於是女人慌忙點頭,拇指往泥裏一蘸。
一個臟汙的指印,歪七扭八地落在紙上。
指印落下,女人盯著那抹印記,愣了好一會兒。
似乎是連日的關押讓她滿心絕望,此時忽然見到光明,她一時間控製不住情緒,嘴唇一哆嗦,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公子大恩大德,我做牛做馬都無以為報!”
說著說著,女人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磚石上,一下,兩下,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哎哎哎,別磕別磕,會折壽的。”
沈聽瀾趕緊擺擺手,將她攙扶起來。
女人被扶起來時已經泣不成聲,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卻死死攥著那張契紙,像攥著自己的命。
“好了好了,契約成立,我不會反悔的,別哭啦。”
沈聽瀾被她這模樣弄得心裏發酸,趕緊拍拍她手背,小心地把契紙折好塞回袖子。
她剛鬆了口氣,忽然感覺腳脖子上一緊。
又一隻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手,冰涼涼地搭了上來。
沈聽瀾渾身一哆嗦,但這次她愣是忍住了沒叫出聲,心臟砰砰跳了兩下就穩住了。
行吧,一回生二回熟,再來幾次她怕不是要脫敏了。
她深吸一口氣,順著那隻手往下看,這才發現是個斷了條胳膊的中年男人,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爬過來的,正仰著一張臉,眼巴巴地望著她。
“公子行行好,我會打鐵,求您救救我,我給您打一輩子鐵,不要工錢!”
另一個衣衫襤褸,臉上有傷的青年,也急急朝這邊爬來。
“公子,小生原是書肆的賬房,因東家卷款跑了才落了難,公子若能救我,小生願為公子做牛做馬,絕無半句怨言!”
沈聽瀾看著那一雙雙驟然亮起來的眼睛,裏麵盛滿了哀求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像黑暗裏一簇簇將滅未滅的火苗。
她心裏一軟,這些人,也不過是想活著罷了。
可這念頭隻在心頭打了個轉,還沒來得及多愁善感,她腦子裏那根敗家的弦就繃了起來。
忘了這屋裏不隻一個了,這要是都贖了,得花多少錢啊。
想想就......太棒了!
“都別急,一個個來。”沈聽瀾豪氣幹雲地一揮手,那架勢活像在掃貨,“報上名來,欠了多少,本公子今天心情好,通通打包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