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嬸被她一噎,瓜子也不嗑了,瞪著眼:“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誰關心你家了?我們就是說個實情!”
“大家夥兒都辛辛苦苦上工,就你特殊?”
“我特殊?”
梁清清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我怎麼特殊了?”
“我是偷了還是搶了?還是我梁清清的名字寫在生產隊的工分簿上,卻一個子兒都沒掙?”
她頓了頓,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卻字字清晰:“周顧生幹的活記的是我的工分,隊裏允許的,大隊長點頭的。”
“怎麼,二位是對大隊長的安排有意見,還是覺得隊裏的規定不合理呀?”
她直接把話茬拐到了規定和大隊長身上,王嬸和李二嫂臉色頓時變了變。
這帽子她們可不敢接。
李二嫂漲紅了臉,嘟囔道:“我們、我們就是說說......也沒別的意思。”
“一個姑娘家,到底還是得靠自己......”
“靠自己?”
梁清清輕笑一聲,那驕蠻的笑裏帶著明晃晃的奚落:“李二嫂說得對,是該靠自己,所以我這不正打算去尋個能靠自己的營生麼?”
“總比有些人,自己家的事都捋不順,倒有閑心整天盯著別人鍋裏有幾粒米強。”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李二嫂,誰不知道她家婆媳整天吵得雞飛狗跳。
“你!”
李二嫂被戳到痛處,氣得站起來。
梁清清卻不再看她們,拍了拍衣裳,小下巴一揚:“反正我又沒吃你家大米,操那份閑心,也不怕噎著。”
“有這功夫眼紅冒酸水,不如多納兩雙鞋底實在。”
說完,她轉過身,麻花辮在肩頭俏皮一甩,踩著輕快的步子走了。
少女的背影挺得筆直,把那一眾詫異不滿看熱鬧的眼神都甩在了身後。
“呸!伶牙俐齒的小蹄子!”
王嬸對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就是,仗著有幾分顏色,還有那個姓周的傻小子賣命......看她能得意到幾時!”
梁清清走得遠了,還能隱約聽到身後議論。
她麵上無所謂,心裏卻冷笑。
眼紅唄,隨便說。
隻要不妨礙她活著,不妨礙她攢生命值,這些閑言碎語,她左耳進右耳出就是了。
自己的日子自己過,管她們呢。
村裏的代銷點其實就是一間稍大的土坯房,門口掛著塊木牌。
裏麵貨架上擺著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用品。
什麼肥皂、火柴、針頭線腦、幾分錢的水果糖。
最裏麵還有個玻璃櫃台,放著些更貴點兒的東西。
梁清清走進去時,店裏沒什麼人。
老板是個戴著老花鏡的瘦老頭,正靠在櫃台後打盹。
“陳伯。”
陳伯睜開眼,推了推眼鏡,看清是梁清清,臉上露出點笑容:“是清清啊,要買點什麼?”
梁清清雖然脾氣名聲不怎麼樣,但嘴甜的時候也是真甜。
而且買東西從不賒賬,陳伯對她印象倒不算壞。
“陳伯,您這兒有畫畫的家夥事兒嗎?”
梁清清湊到櫃台前,眼睛亮晶晶地問:“比如鉛筆白紙,有橡皮和削筆刀就更好了。”
“畫畫?”
陳伯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要這個。
他上下打量了梁清清一番,疑惑道:“清清,你要這些做什麼?”
“咱們莊稼人,可不興弄這個。”
在他印象裏,畫畫那是城裏人才搞的藝術,跟泥腿子不沾邊。
梁清清早料到他會這麼問,臉上綻開一個乖巧又帶點不好意思的笑:“是夏爺爺。”
“我前幾天不是答應了夏爺爺,給他畫幅像嘛。”
“您也知道,夏爺爺對我好,我沒什麼能報答的,就這點小時候跟我媽胡亂學過的手藝,還能拿出來哄他老人家開心。”
她話說得漂亮,夏爺爺在村裏輩分高,人緣好。
提起他,陳伯臉色果然緩和了不少。
“給夏老哥畫像啊......”
陳伯沉吟了一下,彎腰在櫃台底下翻找起來,嘴裏還嘟囔著:“這玩意兒稀罕,平時沒人要......我記得好像還有點......”
翻了半天,他拿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硬紙盒,還真找到了幾支鉛筆和兩塊橡皮。
還有一個有點兒生鏽的卷筆刀和一本白紙。
“就這些了,還是前幾年進貨時搭來的,一直沒賣出去。”
陳伯把東西推到梁清清麵前:“你看看能用不?”
梁清清拿起看了看,連連點點頭,爽快地說:“能用!”
“陳伯,這些我都要了,多少錢?”
就在陳伯算錢的時,小賣部的門簾被掀開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戴著眼鏡模樣斯文的男青年走了進來。
正是知青林川。
他是來買信紙和郵票的,沒想到一進門就看見梁清清站在櫃台前。
手裏還拿著些畫畫工具,正和陳伯說話。
林川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蹙。
他對這個昨天刁難蘇喬落,說話刻薄作風驕縱的梁清清印象極差。
此刻見她竟然在買畫畫工具,心裏第一反應就是詫異。
在這個吃不飽穿不暖的鄉下竟然買這些?
她一個據說父母都不在,靠著個不明不白的男人養著的姑娘。
還有閑情逸致搞這種小資產階級的情調?
一個農村破落戶,做什麼資本家小姐的做派呢?
真是東施效顰。
日頭漸高,地裏一片熱火朝天。
知青們和村民們分散在田間,揮汗如雨。
周顧生也在其中,他力氣大,幹慣了農活。
一把鋤頭在他手裏使得虎虎生風,翻過的地又深又勻,比別人快出一大截。
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滑落,浸濕了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貼在結實賁張的腹肌上,麥色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蘇喬落就在離他不遠的地壟邊,正給翻過的地撒著草木灰。
她穿著件碎花襯衫,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小臂,在周遭一片灰撲撲的勞作中顯得格外清麗紮眼。
她動作仔細,但心思顯然不完全在活計上。
眼角的餘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沉默幹活的高大身影。
林川快步走到蘇喬落身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忿和急切:“喬落,你猜我剛剛在代銷點看見誰了?”
蘇喬落被他突然靠近嚇了一跳。
她抬起頭,見是林川,這才整理了表情,露出溫柔又帶著點好奇的笑容:“看見誰了?”
“梁清清!”
林川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語氣滿是嘲諷:“你猜她在幹嘛?”
“她居然在買畫畫工具,就她那樣的竟然還會畫畫!”
“畫畫?”
蘇喬落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掠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詫異。
以及一絲微妙的優越感。
她出身知識分子家庭,父母都是老師,她自己從小也學過幾年素描和水彩。
雖然算不上多精通,但在這普遍文化水平不高的鄉下,絕對算得上是有才藝了。
梁清清?
那個據說父母早亡,在村裏名聲驕縱靠著周顧生養活的女人,居然也要畫畫?
“可不是嘛!”
林川沒注意到蘇喬落的表情變化,隻顧著宣泄不滿:“你說她一個農村姑娘,飯都吃不飽......”
“她倒好,搞這些虛頭巴腦的糟蹋東西。”
旁邊幾個離得近的知青和村民也聽到了林川的話,紛紛看了過來,臉上露出好奇譏誚的神色。
“梁清清要畫畫?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認不認得全字兒都兩說,還畫畫呢,別是瞎劃拉吧?”
“人家樂意唄,反正有周顧生掙工分養著,閑得慌找點事兒做唄。”
“嘖,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