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少人看向還在悶頭幹活的周顧生。
那眼神裏不禁帶著同情、看熱鬧、鄙夷的意味。
看吧,就是養了個不省心隻會瞎折騰的女人。
自討苦吃。
蘇喬落看著周顧生仿佛毫無所覺的背影,心裏那股優越感混著一絲對梁清清的不屑,悄然滋生。
但麵上,她卻蹙起了秀眉,露出一副擔憂又善解人意的模樣。
蘇喬落放下簸箕,拍了拍灰,朝周顧生的方向挪近了幾步。
她語氣輕柔,帶著幾分關切:“周大哥......”
周顧生動作未停,隻是略偏了下頭,疏離的目光掃過她沒什麼溫度。
蘇喬落被他這冷淡的一瞥得心口一緊。
但話已出口,隻得繼續。
她臉上的擔憂更甚:“周大哥,我剛聽林同誌說清清姐她......要給夏爺爺畫像?”
蘇喬落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為了大局還是柔聲勸道:“夏爺爺是咱們村德高望重的長輩,清清姐有這份心自然是好的。”
“隻是......畫像這事兒需要真功夫,萬一......萬一畫得不好讓夏爺爺失望了,惹了笑話,對清清姐名聲也不好。”
“我知道清清姐性子要強,肯定不是故意逞能的,可能就是一時興起......”
“你要不要......勸勸她?”
周圍豎著耳朵聽的人都暗自點頭。
“蘇知青不愧是文化人啊,說話就是有水平!”
“可不是麼,梁清清那野丫頭能畫出什麼好東西?”
“別到時候丟人現眼!”
眾人正嘰嘰喳喳,周顧生手裏的鋤頭重重地刨進土裏,發出一聲悶響。
霎時間所有人都是一頓。
隻見他直起身,抬手抹了把汗,這才正眼瞧了一眼蘇喬落。
那雙眼黝黑深沉,像不見底的寒潭,看得蘇喬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她的事,她自己做主。”
周顧生的嗓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夏爺爺高不高興,旁人笑不笑話,是她的事,也是夏爺爺的事。”
“與我無關。”
蘇喬落頓時臉頰一白,這話裏話外不就是說她作為外人多管閑事兒嗎?
不等蘇喬落開口,周顧生他頓了頓,涼涼的瞥了一眼地:“蘇知青有空操心這個,不如把你這壟地的灰撒勻點。”
“記分員看著呢。”
說完,他不再看蘇喬落瞬間漲紅的臉和周圍人愕然的目光,重新彎下腰揮起了鋤頭。
隻是那動作似乎比剛才更用力了些,泥土翻飛。
蘇喬落僵在原地,臉上那溫柔擔憂的表情幾乎掛不住。
她沒想到周顧生會這麼直接,這麼不給麵子地懟回來!
還是在這麼多人麵前!
她隻是好心提醒啊!
一股委屈和難堪湧上心頭,讓她眼圈都有些發紅。
蘇喬落咬著唇低下頭,默默走回自己的位置繼續撒灰,隻是動作明顯有些僵硬。
而此刻的周顧生,心裏遠不如表麵看起來那麼平靜。
畫畫?
這女人又在搞什麼名堂?
他第一反應就是梁清清又想出什麼新法子來折騰他。
畢竟她以前也沒少幹類似的事。
但轉念一想,夏爺爺在村裏地位特殊,對她也確實有幾分照顧。
她似乎沒必要拿夏爺爺當幌子。
萬一真搞砸了,得罪了夏爺爺,對她沒好處。
難道......她真會畫?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可是......
他腦海裏不期然地浮現出昨晚她趴在他身上,那雙灼灼生輝的狐狸眼水潤潤的望著他......
心底某個角落,竟莫名的生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期待什麼?
期待她真能畫出個樣子來?
還是期待她又會鬧出什麼讓人哭笑不得的新花樣?
周顧生被自己這念頭弄得心煩意亂。
他狠狠一鋤頭下去,刨起一大塊土。
真是......被這女人使喚慣了,都開始胡思亂想了。
他抿緊唇,不再去想。
日頭偏西,收工的哨子響了。
周顧生第一個扛起鋤頭,誰也沒看,大步流星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他腳步明顯比平時快了些。
他倒要回去看看,梁清清到底要搞什麼鬼名堂。
當周顧生推開院門時,一眼就看見了堂屋門口的兩個人。
夏爺爺坐在椅子上,穿著漿洗得幹淨的對襟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臉上帶著有些拘謹卻又止不住期待的笑容。
而梁清清正背對著院門,穿了件月白短袖衫子,下身是條深藍色的布裙,烏黑的麻花辮乖順地垂在胸前。
夕陽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連發梢都像是在發光。
她微微彎著腰,正對著夏爺爺比劃著什麼,側臉柔和專注。
“......夏爺爺,您身子再稍微往這邊側一點點。”
“對,就這樣......”
“頭不用抬那麼高,自然點,就像平時坐在門口曬太陽那樣......”
梁清清不同於往日裏的嬌橫刻薄,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輕柔耐心。
她一邊說,一邊幫夏爺爺調了下衣領。
又退後幾步,眯起一隻眼,用拇指比了比,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哎,好,好,清清你說咋樣就咋樣。”
夏爺爺樂嗬嗬地應著,很配合。
周顧生腳步頓在門口,鋤頭還扛在肩頭。
他黝黑的眸子定定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梁清清在夕陽下顯得異常沉靜美好的身影。
看著她唇角那抹自然流露的淺淺弧度。
晚風拂過,帶來她身上隱約的皂角清香,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這一刻,心底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仿佛都被這溫馨平靜的畫麵撫平了些。
她......好像是真的在認真做這件事。
“呀,你回來啦?”
梁清清似乎終於察覺到門口的動靜,轉過頭來。
夕陽的暖光讓她微微眯起了眼,長睫忽閃忽閃,那雙漂亮的眸子水潤潤的。
“回來得正好,”
她隨意一指:“趕緊做飯去,我這兒還得一會兒呢。”
“記得炒個雞蛋,夏爺爺在這兒,別弄得太寒磣。”
“我等畫完就要吃,餓死了。”
這語氣自然得仿佛使喚天經地義,那點剛剛流露的沉靜柔美瞬間碎得渣都不剩。
好似一瞬間又打回原形,變回了那隻嬌氣又霸道的霸王花。
周顧生:“......”
他就知道。
他沉默地放下鋤頭,依言走向廚房。
經過她身邊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目光掃過她放在旁邊的畫畫工具。
他喉結動了動,還是沒忍住,低沉著嗓音問了一句:“你......在幹什麼?”
梁清清聞言頭也沒抬,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不是都看見了嘛,給夏爺爺畫像啊。”
她覺得他這問題問得多餘。
“......怎麼突然想起做這個?”
周顧生繼續問,視線卻落在她纖細的手指和專注的側臉上。
梁清清終於直起身,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覺得今天的周顧生話有點多。
但她還是撇撇嘴,解釋道:“夏爺爺年紀大了,一輩子沒照過相,我就想著給他畫一張留著唄。”
“哎呀你別在這兒杵著礙事了,趕緊做飯去!”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推了推他。
周顧生被她推著往廚房方向挪了兩步。
聽完她的解釋,心裏頭那絲連自己都沒理清是期待的情緒,忽然無聲地泄了氣。
原來......隻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