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擺著小馬紮,將畫板在膝頭架穩。
蘇喬落也用畫夾將紙固定好,姿態優雅從容。
她先是對著夏爺爺觀察了片刻,然後才拿起鉛筆開始在紙上定位打型,動作標準。
一看就是學過的。
兩人幾乎同時開始。
院子裏霎時安靜了許多,隻剩下鉛筆劃過紙麵發出沙沙聲。
梁清清微微垂著頭,濃密卷翹的長睫在眼瞼下投出陰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緒。
她並沒有像蘇喬落那樣先構圖,而是直接抬起眼,目光如尺地在夏爺爺慈祥含笑的麵容上掠過。
然後,她手腕懸起,筆尖落下。
起初是幾根長線條,快速勾勒出大致輪廓。
她的手腕極其穩定,下筆毫不猶豫,仿佛夏爺爺的樣子早已清晰地刻在她腦中,此刻隻是將它搬到紙上一樣。
周顧生不知何時已從廚房門口走了出來,無聲地站到了人群外圍。
他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梁清清身上。
看著她與平日裏那個驕縱任性,動輒瞪眼罵人的小丫頭截然不同的沉靜側影。
看著她低垂專注到仿佛隔絕了周遭一切的眉眼。
看著她握著鉛筆白皙纖細卻異常堅定的手......
周顧生冷硬的心湖仿佛泛起一絲陌生細微的漣漪。
他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
褪去了所有偽裝的張牙舞爪,露出了內裏堅韌而......甚至稱得上耀眼的東西。
她真的會畫。
而且,看這起手架勢,絕非瞎畫著玩那麼簡單。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原本那點失落竟一點點消散,反而湧起幾分他自己也搞不懂的複雜。
而另一邊的蘇喬落畫得則要規範許多。
她不時抬頭觀察,低頭刻畫,用筆謹慎。
她微微蹙著眉,神情認真投入,也自有一番沉靜氣質,引得林川等人暗暗點頭。
圍觀的村民們可看不懂什麼筆法技巧。
隻覺得兩個姑娘都畫得認真,便越發好奇。
他們踮著腳,伸長了脖子,瞅著從她們畫的內容不時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蘇知青畫得真細致!你看那頭發,一根根的......”
“梁妮兒那邊......好像畫得也挺快?架勢倒挺像那麼回事......”
“快有啥用,又不是比誰先畫完,得看畫得像不像夏老爺子!”
“別擠!前頭的低點兒,擋著光了!”
時間在沙沙聲中悄然流逝。
暮色漸濃,昏黃籠罩著小院。
幾乎是前後腳,梁清清和蘇喬落同時停下了筆。
梁清清輕輕吹去畫紙上的橡皮屑,最後審視了一眼,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
蘇喬落也仔細地用橡皮擦亮了高光,然後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些許疲憊但滿意的神色。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夏爺爺,我畫好了。”
院子裏原本有些沉悶悶的氣氛瞬間沸騰起來!
“畫好了?快!快給夏老爺子看看!”
“讓開點,讓我也瞅瞅!”
“誰畫得更像啊?”
夏爺爺也期待地坐直了身體。
梁清清和蘇喬落各自拿起自己的畫,走到夏爺爺麵前。
村民們立刻湧了過去,你推我擠,都想擠到最前麵先睹為快。
院子窄巴,擠了這麼些人,更顯得轉不開身。
一群人為了瞧稀罕,脖子伸得老長,你擠我我擠你,本就巴掌大的院子,簡直快把籬笆撞壞了。
剛剛除了王嬸以外,叫喚的最歡的李老四為了看畫用力過猛,腳下被不知誰撞了一個趔趄,嘴裏哎喲一聲。
他整個人頓時踉蹌著就朝梁清清的後背撞去!
“哎!!”
眼看就要撞上的一瞬,說時遲那時快。
一條穿著大長腿不聲不響地從旁邊斜伸了出來,恰好絆住了他。
“哎喲!”
李老四結結實實摔了個大馬趴,手裏的銅煙鍋子當啷一聲飛出去老遠,在泥地上骨碌碌轉了幾圈。
眾人頓時驚了一跳,紛紛彈開。
隻見李老四剛好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嘴啃泥,手裏的旱煙袋都飛了出去。
“哎呦喂!我的老腰!”
李老四摔得七葷八素,罵罵咧咧地撐起身,惱怒地四處張望。
“哪個不長眼的絆老子?!”
人群靜了一瞬,紛紛讓開點,生怕沾上晦氣。
梁清清也被身後的動靜驚動,細眉蹙著,一雙狐狸眼裏帶著被打斷的不耐和幾分看戲的興味。
謔,這什麼造型啊?
不畫下來都可惜了。
她正尋思著,目光一偏,恰巧對上了不知何時悄沒聲站到她身後的周顧生。
男人高大的身影籠下,將她身後那些推搡窺探的目光擋了大半。
“怎麼了?”
梁清清眼裏帶著疑惑。
周顧生麵色如常,甚至有些淡漠。
他垂眸看了梁清清一眼,目光落到那罵罵咧咧的李老四身上,語氣平淡無波:“沒什麼。”
“有人沒站穩。”
周顧生的話再配上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讓人無法懷疑,也不敢多問。
李老四罵罵咧咧的爬起來,然而對上周顧生那雙沒什麼情緒卻深不見底的黑眸時,罵聲瞬間卡在喉嚨裏。
他悻悻地揉了揉摔疼的膝蓋,到底沒敢再說什麼。
周顧生抬手不著痕跡的摸了摸鼻尖,眼神反而坦蕩清明。
這要是磕著碰著這嬌氣包,指不定又得怎麼鬧騰使喚他。
就當是......順手。
梁清清狐疑地看了看周顧生,又看看李老四,覺得有點不對勁。
但眼下顯然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眾人的心神很快又被那兩張畫勾了回去。
“夏大爺!您老快給掌掌眼!”
王嬸迫不及待地催促。
梁清清的注意力也回到了手中的畫上,轉身重新麵向夏爺爺,將畫紙舉起些。
就在她準備展示畫作時,餘光忽而注意到身旁那個高大的身影,竟悄無聲息地朝著她挪近了半步。
剛好隔開了身後那些人。
梁清清不禁挑了挑眉,一雙狐狸眼止不住微微眯起。
稀奇,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木頭樁子往常不是恨不得離她八丈遠嗎。
院子裏瞬間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夏爺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
他一手捏著一張畫。
左邊那張是蘇喬落畫的。
畫紙潔白,畫麵幹淨整潔。
她將夏爺爺臉上的皺紋,花白的頭發,甚至那幾根胡須都描摹得非常真實,甚至連老人眼中那點溫和慈祥的神采也捕捉到了幾分。
一眼望去,確實與此刻坐在椅子上的夏爺爺有七八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