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京晏靠在冰涼的椅背上,閉著眼,書房裏隻剩下水晶煙灰缸裏那截煙頭。
周清越最後那幾句質問,像一根針,紮進他舊傷裏。
為什麼別人都有媽媽?
為什麼你從不提她?
他提不了,也不能提。
周京晏抓起車鑰匙,徑直下了樓。
黑色的邁巴赫悄無聲息的滑入夜色,最終停在了裴清漪住的小區對麵。
他沒有下車,隻是降下車窗,點燃一根煙。
那扇窗戶亮著暖黃色的燈光,他能想象出裏麵的溫馨畫麵,那個叫傅南州的男人,那個叫傅靈的孩子,還有她。
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那個女人就笑了。
從前的種種記憶在腦中浮現。
她的笑聲,她的聲音。
每當下班時,他一回到家就能看見的那一抹身影。
似乎已經開始漸漸變得模糊。
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煙霧繚繞,緩緩的從窗戶飄走。
她會對那個男人笑嗎。
會的,裴清漪會對那個孩子笑,唯獨不會對他。
煙霧模糊了他的雙眼,也模糊了窗裏的燈光。
他就這麼坐著,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直到天色泛起魚肚白,那扇窗的燈光熄滅,他才將煙頭摁滅在車載煙灰缸裏,發動了車子。
一整夜,他就這麼看著。
第二天,裴清漪剛到工作室,就接到了大老板的內線電話。
“清漪,來我辦公室一趟。”
老板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複雜。
裴清漪推開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周京晏。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手工西裝,雙腿交疊,姿態閑適,仿佛這裏是他的地盤。
“周總。”裴清漪站定,聲音聽不出情緒。
大老板在一旁搓著手,笑得有些尷尬,“清漪啊,周總對我們破曉這個項目非常重視,親自過來跟進,他說,後續的方案細節,希望由你來直接向他彙報。”
“你有問題嗎?”
裴清漪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有幾分猶豫,但這個項目已經接下了,周京晏說什麼,那就隻能是什麼。
她逃不掉的。
“好的,老板。”
她應下來,麵上波瀾不驚。
周京晏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身上,“中午有時間?邊吃邊聊。”
“可以。”裴清漪點了頭。
本來就有一些東西,她得說清楚。
他找了一家城中的私房菜館,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裏,門口連招牌都沒有。
包廂裏隻坐了他們兩個人,飯菜看起來也很簡單。
裴清漪麵前擺著一杯溫水,她雙手捧著,感受著時間上的溫度。
周京晏慢條斯理的用熱毛巾擦著手,姿態優雅矜貴,就好像昨晚在樓下坐一夜的人不是他。
“那個律師向你求婚了?”他開口,聲音平淡得。
裴清漪捧著水杯的手緊了緊,聲音都冷了幾分,“這和我們的項目有關嗎,周總?”
“當然有關。”
周京晏放下毛巾,身體微微前傾,“裴調香師要成為律所老板娘,我要評估一下,你還有多少心思能放在工作上,我的投資不是用來給別人做嫁衣的。”
他的每一個字,都是故意說出來的,聽著就讓人覺得刺耳。
裴清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周總多慮了,我的職業素養,還不需要靠男人來證明,嫁給誰,我都有能力完成這個任務。”
“是嗎?”
周京晏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還以為,你這麼快就找好下家,是急著想證明自己離開我之後,過得有多好。”
“周京晏!”
裴清漪終於忍不住,抬高了聲音,水杯被她重重放在桌上,水花濺出,濕了她一小片手背。
她看著他,眼底有壓抑的怒火,“你到底想怎麼樣,是看著我現在這樣狼狽,能讓你和你那位高小姐,更有優越感?”
周京晏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嘴唇。
裴清漪咽了咽口水,將頭低下。
“我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不是嗎,你和高芊又為什麼要追著我不放呢,我隻想過我自己的生活。”
“我現在有孩子有愛人,我過得很好,怎麼?是覺得我還有利用的價值,還是覺得玩弄我,欺負我很好玩?”
裴清漪情緒有些失態。
她像一隻被惹怒了的貓,亮出爪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隻是在提醒你,裴清漪,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也別忘了,是誰給你們的工作室投的錢。”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他是甲方,是她的金主。
她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裴清漪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周總教訓的是,我會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菜一道道上來,精致得像藝術品。
兩人誰也沒再說話,包廂裏隻剩下碗筷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
裴清漪食不知味,機械的往嘴裏送著東西。
“裴清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落魄了,需要替別人當後媽。”周京晏突然又開口。
裴清漪咀嚼的動作停住。
“一個律師,也能入你的眼?”
他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怎麼,五年的時間,讓你學會怎麼討好男人了?”
啪的一聲。
裴清漪將筷子拍在桌上,站起身。
“律師怎麼了,律師也比一些沒有良心的禽獸強。”
裴清漪沒有點名道姓,眼神中充滿了憤怒和鄙夷。
從前的事情她不想再提。
“周京晏,別忘了你的來時路。”
“這頓飯我吃不下了,方案的事,我會整理好發到你的郵箱。”
她抓起自己的包,轉身就走,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裴清漪。”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得像冰。
“當年的事情都有難處。”
裴清漪的腳步頓住,身體僵在原地。
“難處?難處就是利用我,好讓你和我的發小狼狽為奸。”
他戳在她最痛的地方,那個她用盡全力想要掩蓋的,不堪的傷疤。
她沒有回頭,隻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穩住自己幾乎要晃倒的身體,逃離了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周京晏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緩緩舉起手中的酒杯,將杯中猩紅的液體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