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後娘娘駕到——"
承明殿的太監喊了一嗓子,聲音拖得很長。
滿殿大臣的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我穿著皇後朝服走進去的時候,謝允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來上朝。
成婚三年,打天下那陣子我常在軍帳議事。登基之後他嫌前朝是男人的事,我便退到了後宮。
今日我重新站在承明殿上,像回到了當年那個披甲執刀的自己。
薑眠站在殿側,顯然又跟著來了。
她看見我,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又掛上那副柔弱的笑。
"姐姐今日好威風。"
我沒看她。
目光越過百官,落在謝允臉上。
"陛下,臣妾有事要奏。"
謝允靠在龍椅上,眉頭微擰。
"什麼事?"
"含章殿的禁衛是誰批的?鳳儀宮四名宮女被調走的手續是誰簽的?後宮管事權移交薑姑娘的旨意,走的是哪一道章程?"
我一連三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大殿的石磚上。
殿內靜了一瞬。
幾位老臣的目光開始遊移。
謝允的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了兩下。
"這些事你私下找朕說便是,何必拿到朝堂上來。"
"臣妾私下說的話,陛下哪一句聽進去了?"
他臉色一沉。
"阿蘅。"
"叫皇後。"
我上前一步。
"還有一事。薑姑娘尚無品級,卻佩鳳翅金耳墜,坐皇後副座,理後宮事務。臣妾想請陛下給百官一個交代,這算什麼規矩?"
薑眠咬了咬下唇,眼圈紅了起來。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陛下讓我幫忙的,我不好拒絕。"
她說完,低頭抹了抹淚。
謝允看著她那副樣子,眉間的冷意散了大半,轉頭看我時,語氣已經硬了。
"阿蘅,薑眠替你分擔後宮瑣事,你不領情也就罷了,何必當著百官的麵為難她?"
為難她。
我閉了閉眼。
三年前打皇城那一仗,我帶八百騎兵衝陣,身中三箭,從馬上摔下來又爬上去。謝允在城頭看著,哭得握不住劍。
我用命換來的皇後位子,如今他說我為難別人。
"陛下。"
我再睜眼,聲音平得沒了溫度。
"臣妾沒有在為難誰。臣妾隻是在問,這後宮還有沒有規矩,這朝堂還有沒有法度。"
謝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
"既然你今日要把話說開,那朕也有一句話。"
他坐直了身子,掃了一眼百官。
"薑眠於國有功,預知水患,救萬民於水火。朕意,冊封她為貴妃,擇日行冊封禮。"
滿殿嘩然。
連一向沉穩的禮部尚書周成都猛地抬了頭。
貴妃。
一個沒有出身、沒有來曆、連名分都沒有的女人,一步到貴妃。
越過所有妃嬪,直逼中宮。
我站在殿中,聽著四麵八方湧來的竊竊私語,忽然覺得可笑極了。
可薑眠的話還沒說完。
她上前半步,聲音柔得像撒嬌。
"陛下,我不要貴妃的名頭。我隻有一個請求。"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憐憫。
"皇後姐姐手握北境三十萬兵馬,朝中許多人都怕她。可我覺得,後宮之主不應該靠兵權來維持地位。陛下若真心為我好,不如收回兵符,這樣姐姐也能安心做她的皇後,不用整日為軍務操勞了。"
我死死盯著她。
收回兵符。
原來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這個女人從進宮到現在,每一步都像是精心算好的。調走我的人,奪我的權,坐我的位,現在連我手裏的刀都要拿走。
謝允看著我,猶豫了一瞬。
可那一瞬之後,他開了口。
"阿蘅,你把虎符交出來。"
"這天下已經安定了。你手握重兵,朝臣不安,朕......也不安。"
朕也不安。
我聽見這四個字的時候,忽然笑了。
那年我打下北境五座城池,帶著滿身血回到他麵前。他抱著我,埋在我肩窩裏,聲音發抖。
"阿蘅,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如今他怕了。
怕我了。
他不是因為薑眠才要收我的兵權。
他是本就想收,薑眠不過替他開了這個口。
我在承明殿中央站了很久。
滿朝文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冷眼的,更多的是等著看我低頭。
薑眠在旁邊擦著淚,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
謝允坐在龍椅上,等我交出虎符。
好。
都等著。
我抬起頭,掃了一眼百官,又看了一眼謝允。
最後,我笑了。
從袖中取出虎符,高高舉起。
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陛下想要這麵虎符?"
謝允微微前傾。
我手腕翻轉,虎符攥緊在掌心。
"那臣妾告訴陛下——"
"這麵虎符上的名字,是臣妾用三年征戰、七萬將士的血換來的。陛下賜不了,也收不回。"
謝允霍然站起。
"你說什麼?"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陛下既然坐不穩這把龍椅,那本宮就替天下人,換一個坐得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