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娘,薑姑娘把您殿裏的四個宮女調走了。"
馮嬤嬤一大早衝進來,聲音都在抖。
我正在吃早膳,筷子頓了一下。
"誰準的?"
"說是陛下口諭。薑姑娘說鳳儀宮人手多,含章殿短了人使,陛下便讓內務府撥了過去。"
我把筷子擱下。
"哪四個?"
"小禾,雲錦,竹青,還有......還有跟了您十年的秋棠。"
秋棠。
秋棠是我從北境帶來的人,她爹是裴驍帳下的老兵,替我擋過箭。
薑眠調走誰不好,偏偏調走秋棠。
巧合?
我不信巧合。
"去把秋棠叫回來。"
馮嬤嬤麵露難色。
"奴婢去了,含章殿的禁衛不讓進。說陛下有旨,這四個宮女已經劃給了薑姑娘,不歸鳳儀宮管了。"
我慢慢站起來。
"我的人,她也敢要。"
"娘娘——"
"備轎,去承明殿。"
我要當麵問謝允一句話。
可我沒走到承明殿。
半路被謝允身邊的大太監元福攔了下來。
"皇後娘娘,陛下正在議政,不便打擾。"
"本宮找陛下說幾句話,也要排隊?"
元福低著頭,語氣卻滴水不漏。
"陛下說了,後宮之事交由薑姑娘暫理,娘娘若有不滿,可先與薑姑娘商議。"
與薑眠商議。
他讓我跟一個連品級都沒有的女人商議。
我盯著元福,元福的額頭滲出汗來,卻還是不讓路。
我笑了一聲,轉身回了鳳儀宮。
不是我退了。
是我要看看謝允還能荒唐到什麼地步。
到了午後,薑眠給我送來一封手書。
字跡歪歪扭扭,遣詞造句也不像這個朝代的人。信上說——
"姐姐,這些天讓您受委屈了。其實我不想搶您的位置,隻是陛下太需要我了。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在那裏,愛一個人不需要身份和權力。姐姐如果真的愛陛下,應該希望他幸福,而不是用兵權把他綁在身邊。這不是真正的愛。"
我把信看了兩遍。
然後把信擱在燭火上,看著它一點一點燒成灰。
馮嬤嬤在旁邊氣得手都在哆嗦。
"她憑什麼教您怎麼愛人?她算什麼東西?"
"她不算什麼東西。"
我拍了拍指尖的灰。
"可謝允把她當東西了。"
三日後,薑眠那個洪水的預言成了真。
南境五個縣遭了水患,死了幾百人。
這消息傳進宮的時候,整個朝堂都炸了。
沒人再說薑眠是騙子。
謝允在承明殿上當著所有人的麵,稱她為國之奇才。
而更讓我心寒的,是接下來的事。
晚間宮宴,我按例坐在謝允左手邊。
薑眠被領進來的時候,穿了一身織金宮裙,頭上簪了三支赤金步搖。
她走到禦案前,怯怯地站著,像不知道該坐哪裏。
謝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後伸手指了指他右手邊的位置。
那是皇後的副座。
薑眠坐下的時候,低著頭,肩膀微縮,一副不安的樣子。
可我分明看見她嘴角彎了一下。
極快,極淺。
滿殿文武看在眼裏,有人皺眉,有人低頭。
禮部尚書周成年紀大,脾氣也硬,當場站了起來。
"陛下,此位乃中宮之座,薑姑娘尚無品級,於禮不合。"
謝允端起酒盞,語氣漫不經心。
"朕說合,便合。"
周成的臉漲得通紅。
"陛下,祖製——"
"周大人。"謝允放下酒盞,聲音冷了三分,"朕還沒死,用不著你搬祖宗來壓朕。"
周成噎住,退回了座位。
滿殿再無人開口。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擱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
薑眠側過頭,衝我笑了一下。
"姐姐別生氣。我坐這裏,也是替您分憂。"
我看著她那張無辜的臉,聲音平得連漣漪都沒有。
"你說得對,本宮確實該讓你替我分分憂。"
她笑意更深了,像是得到了誇讚。
可她不知道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宴後,我回到鳳儀宮,讓德喜去傳一個人。
"去請禁軍統領霍延。"
"就說本宮有些舊年的軍務要交接,請他來一趟。"
德喜遲疑了一下。
"娘娘,霍統領如今聽的是陛下的調令......"
"他吃的糧餉,是北境撥的。"
我看著德喜。
"本宮的人,從來隻聽本宮的話。"
德喜不再多言,連夜出了宮。
馮嬤嬤替我解開發髻,壓低聲音問。
"娘娘,您打算怎麼做?"
我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忽然想起那年出征前夜,謝允站在城門下送我。
風沙漫天,他攥著我的手,眼眶是紅的。
"阿蘅,你一定要回來。你不回來,這天下給我我也不坐。"
我當時笑他矯情。
如今想想,倒真是矯情。
矯情到我差點信了一輩子。
"嬤嬤,替我把封賞大典那日的朝服找出來。"
"明日上朝,本宮要穿。"
"再讓人把那麵虎符擦幹淨。"
"本宮倒想看看,滿朝文武到底還認不認這麵虎符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