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沈廷璋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宴席上的賓客們交頭接耳，目光在沈家父女和京兆尹之間來回遊移，像看一場還沒落幕的折子戲。

"裴大人。"沈廷璋終於開口，嗓音恢複了慣常的冷硬。

"大理寺的案子，本官比你清楚。”

“一堆枯骨加一枚來路不明的玉佩，就敢下此定論？”

“仵作是誰？哪個衙門的？經過幾人複核？"

裴昭麵色不改："京兆府仵作初驗，已知會刑部複核。"

"複核結果出來了？"

"尚未。"

沈廷璋冷笑一聲，轉身朝賓客拱手。

"諸位見笑了，小事一樁，不過是京兆府辦案心切，尚無實據便登門叨擾。”

“宴席照舊，請——"

"沈大人。"裴昭打斷他，"下官需要提走城東屠戶王麻子。"

沈嫿猛地抬起頭。

這一次，她沒來得及控製表情。

我看得真切，那雙杏眼裏閃過的不是悲傷，是恐懼。

"那個屠夫跟我們沈家有什麼關係？"沈廷璋皺眉。

裴昭平靜地陳述。

"王麻子已於三日前被收押。"

"他的廢地窖裏除了令愛的屍骨，還有一把匕首，一段發繩，以及半隻繡鞋。”

“繡鞋上的暗紋是雙雁銜枝，據查是城西錦繡坊的定製花樣。"

他的目光落在沈嫿腳上，停了不到半息。

"錦繡坊的賬冊顯示，五年前正月，沈府大小姐訂製過兩雙相同花樣的繡鞋。"

沈嫿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帕子。

我記得那雙鞋。

那年冬天我咳了整整一個月，下不了床。

錦繡坊送來新鞋的時候我還想著，等開春身子好些了穿著它去城東的廟會。

我讓環翠把另一雙送去給嫿兒。

我說的是："妹妹腳跟我差不多大，她前兩天還說沒有合腳的春鞋，把這雙給她送去。"

嫿兒收了鞋。

然後在上元節那天夜裏，穿著那雙鞋，領我走進了王麻子的後巷。

"那又如何？"沈廷璋的臉色陰了下來，"繡鞋是逆女的東西，隻能證明她去過那裏，反倒佐證了她當初確實跟那屠夫有私情。"

裴昭沒有立刻接話。

他是個沉得住氣的人。

我跟了他三天，發現他審案從不急。

他像水，會一點一點滲進石縫裏。

"沈大人說得有理。"裴昭拱了拱手，"下官會繼續查證，若有冒犯之處，改日登門賠罪。"

他轉身要走。

沈嫿忽然開口了。

"裴大人。"

裴昭停步。

沈嫿站起來，理了理裙擺，眼眶還紅著，聲音柔得像一根即將斷掉的琴弦。

"我姐姐如果真的......遇了害，我比誰都想知道凶手是誰。"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五年前那個上元夜，是我這輩子最怕的記憶......”

“我帶姐姐出去賞燈，半路上她說要去見一個人，我攔不住她。”

“後來那些人衝出來，抓住我......要不是巷口有打更的路過，我根本逃不出來。"

"那些人在哪兒抓的你？"裴昭問。

"東市燈樓附近的小巷。"

"離屠戶王麻子家多遠？"

"我不知道那個屠夫住哪裏。"

沈嫿說這話時，眼神清澈坦蕩，聲線平穩，像一個被誤解了五年的受害者。

沈廷璋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行了，別說了。"

他瞪著裴昭："裴大人，我女兒當年差點被人糟蹋，至今夜裏還會做噩夢。你若真有本事，就去查那幫畜生，別在這兒為難一個姑娘家。"

裴昭沒有再多說。

他帶著差役退出沈府大門。

我飄在他身後，看著他走下台階時回了一次頭，目光掠過燈火通明的沈府前院。

落在沈嫿站著的位置。

她已經轉過身去，正彎腰替沈廷璋撣袍子上的灰。

"爹，別生氣了。裴大人也是秉公辦事。"

"什麼秉公辦事，分明是拿我們沈家開刀給自己立威。"

沈嫿沒再說話，隻是笑了笑。

那個笑容，跟五年前領我出門時一模一樣。

裴昭走出巷口，對身邊的主簿低聲吩咐了一句。

"去查，沈家二小姐五年前上元夜回府的時辰，以及當晚誰接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