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昭沒有聲張。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兩個老差役去了城東。
我跟著他。
王麻子的鋪麵在一條殺豬巷的盡頭,門板上還掛著褪了色的招牌。
鋪麵半年前就關了,門上落了官府的封條。
裴昭沒進鋪麵,繞到後院。
後院有個柴棚,柴棚底下是地窖的入口。
仵作三天前就把我的骨頭從這裏麵抬出去了。
我飄在地窖上方,看著裴昭彎腰鑽下去。
地窖很小,不過丈許見方。石壁上長滿了青苔和黴斑,地麵是夯實的泥土,角落裏還殘留著暗色的汙漬。
裴昭蹲下來,用手中的鐵簽撥開泥地上的碎石。
他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因為他停在了牆角。
那麵牆上有痕跡。
指甲刮出來的痕跡。
一道,兩道,三道......密密麻麻,有的深,有的淺,有的斷在半截。
那是我留下的。
我被綁在地窖裏的時候,嘴裏塞著布,手腕被麻繩勒得滲血。
王麻子出去磨刀,我拚了命地蹭斷了右手的繩子,用僅剩的力氣在牆上抓。
我想抓出一條路來。
可石牆不會為我讓開。
我的十根手指頭磨到見了骨頭,也沒能刨出一道縫。
裴昭的手指按在那些劃痕上,停了很久。
"這些痕跡入石三分,不是短時間能刮出來的。"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
主簿在後頭問:"大人,這說明什麼?"
"說明死者在這裏被困了至少一天。"裴昭起身,"不是當場殺的,是關了很久才動的手。"
我閉上眼。
他說得對。
王麻子關了我三天。
三天裏他來了很多次,每次來都帶著酒氣。
他說話的聲音我到現在還記得,沙啞的,含混不清的,像砂紙在耳朵裏來回磨。
他說:"小姐,別怕。你妹子說了,她把你賞給我了。"
我不信。
我拚命搖頭。
他又說:"你們嫡女是金的銀的,我一個殺豬匠碰都不配碰,是你妹子開了恩。"
我還是不信。
第三天夜裏他喝得酩酊大醉,摔了酒壇子,罵了一句"拿了銀子就得辦事",然後提著那把殺豬刀走下來。
之後的事,我不想再想了。
裴昭從地窖裏出來時,天色已經亮透了。
他走到院子裏洗手,差役遞上帕子,他沒接,隻是反複搓著手指,像要把什麼洗掉。
"大人,沈府那邊來人了。"主簿小跑過來,"沈大人派了管家趙全過來,說是要代為了解案情進展。"
裴昭擦幹手:"讓他進來。"
趙全五十來歲,在沈家做了三十年管事,精明圓滑,開口先拱手賠笑。
"裴大人,我家老爺吩咐小的來問問,這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老爺說,若真是大小姐遇了害,他作為父親自然心痛。”
“但也不好讓外人說沈府不配合官差。"
"趙管家。"裴昭截住他的話頭,"五年前上元夜,二小姐回府時是誰開的門?"
趙全的笑僵在臉上。
"這......小的記不太清了,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趙管家在沈府管了三十年門戶,夜間輪值的守門人由你安排。”
“上元夜是大日子,宵禁放開。”
“沈府兩位小姐出門看燈,回來得晚,守門的人不可能沒印象。"
趙全咽了口口水。
"是......是小的親自等的門。"
"二小姐回來時什麼時辰?"
"大約......亥時初。"
"什麼狀態?"
趙全沉默了一息。
"衣裳有些亂,頭發也散了,哭著進來的。小的趕緊叫人去請老爺......"
"大小姐呢?"
"大小姐沒回來。"
"你沒覺得奇怪?"
趙全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二小姐說大小姐被野男人拐跑了......老爺信了,就沒再讓人找。"
裴昭盯著他:"二小姐回來時,身上有沒有血?"
趙全的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吐出幾個字。
"袖口上......好像有一點。"
"你沒問?"
"二小姐說是自己摔破了手。"
裴昭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轉身朝外走,路過柴棚時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地窖入口,忽然問了一句。
"趙管家,二小姐回來時,穿的什麼鞋?"
趙全一愣。
"鞋?小的......小的沒注意鞋。"
"那她的裙擺呢?"裴昭回過頭,"拖地的長裙走了一路夜路,裙擺上是泥還是灰?"
趙全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裴昭沒等他回答,低聲對主簿說了一句。
"傳沈府二小姐,明日午時前到京兆府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