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嫿來了。
第二天午時差一刻,她準時出現在京兆府公堂。
頭梳百合髻,身著素白衫裙,臉上不施粉黛,連耳垂上的墜子都換成了白玉的。
一身縞素。
為我戴的孝。
她真是做足了準備。
沈廷璋親自陪她來的。
他站在公堂側麵,手持一柄折扇,麵沉如水。
"裴大人,小女身份特殊,本官請求旁聽。"
裴昭準了。
沈嫿坐在椅上,雙手疊放在膝頭,微微低著頭。
"二小姐,我想再問你一次上元夜的經過。"裴昭開門見山。
"好的,大人請問。"
"你和你姐姐幾時出的門?"
"酉時末。"
"去了何處?"
"先去東市看燈樓,然後沿燈河往南走,到城隍廟附近時姐姐說想買糖畫。"
"然後呢?"
"我們拐進了廟旁的小巷,走到一半,姐姐忽然說她約了人。我說天色晚了該回去了,她不聽,讓我先走。"
"你走了?"
"沒有。"沈嫿的聲音開始發顫,"我不放心她,跟在後麵。”
“然後......然後幾個男人從巷子裏衝出來!”
“我嚇壞了,想拉姐姐跑,但他們太多了......其中一個把我推倒在地,要撕我的衣裳......"
她停了下來,掩麵低泣。
沈廷璋攥緊了折扇:"裴大人,夠了。"
裴昭沒理他。
"沈二姑娘,你說那些人從巷子裏衝出來。是幾個人?"
"......三四個。我沒看清。"
"他們什麼長相?"
"天太黑了,看不清臉。"
"那你怎麼知道有三四個?"
沈嫿一噎。
"是......是大概估的。"
裴昭點了點頭,翻開桌上的一摞文書。
"城隍廟那條巷子,我實地走過。全長不到四十步,兩側是民宅高牆,沒有岔路。”
“換句話說,你和你姐姐是從巷口走進去的。"
"對。"
"那幾個人是從巷子深處衝出來的?"
"對。"
"城隍廟那條巷子是條死巷。"
沈嫿的手指微微蜷縮。
裴昭緊緊盯著她。
"死巷盡頭是一堵兩丈高的磚牆,翻不過去,也沒有別的出口。”
“那幾個人不可能'從巷子深處衝出來',除非他們提前就埋伏在裏麵。"
公堂裏安靜了一瞬。
"可能是我記錯了。"沈嫿很快接上,"那天太混亂了,也許他們是從後麵跟上來的。"
"二姑娘。"裴昭打斷她,"五年前你對你父親說的原話是'幾個男人從巷子裏衝出來'。”
“昨天你對我說的也是'衝出來'。”
“這不像記錯,像記得很清楚。"
沈嫿不說話了。
沈廷璋把折扇往桌上一拍。
"裴昭,你什麼意思?一個受害者被你翻來覆去地審,像什麼話?”
“她一個女兒家,當年險些被辱,如今又被你逼著一遍遍複述那種事情。”
“你還是不是男人?"
裴昭聲音不大,但穩如釘在木頭裏的鐵釘。
"沈大人,下官是在查令愛被害一案。"
"如果二小姐是受害者,真相隻會還她清白。"
"她需要什麼清白!"沈廷璋幾乎是吼出來的。
沈嫿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爹,沒關係。裴大人問什麼我都答。我不怕。"
她抬起頭,紅著眼望向裴昭,語氣低柔卻堅決。
"大人,我知道您在懷疑什麼。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我不可能說謊,因為那些記憶我做了五年噩夢,每一個細節都刻在我腦子裏。"
"如果我說錯了什麼,那一定是因為我太害怕了。"
她說完這句話,低下頭去,睫毛垂著,鼻尖泛紅。
滿堂的書吏和差役,沒有一個不動容的。
連沈廷璋的眼眶都微微濕了。
裴昭看了她很久。
他沒有繼續追問。
"今日先到這裏,二小姐回去歇著吧。"
沈嫿起身行禮,扶著沈廷璋的胳膊走出了公堂。
我飄在門檻上方,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出公堂的那一刻,攥著帕子的手鬆開了。
帕子上是幹的。
她根本沒有流過一滴真正的眼淚。
裴昭也看見了那隻手。
他沒說話。
等沈家的馬車消失在巷口,他轉身對主簿說了一句。
"備馬,去城東。我要再進一次王麻子的地窖。"
入夜。
京兆府的燈籠照亮了那間陰暗的地窖。
裴昭蹲在角落裏,一寸一寸地扒開地麵的碎石和幹泥。
他已經找了一個時辰了。
我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主簿撐著燈蹲在旁邊,打了三個哈欠。
"大人,仵作都搜過一遍了,該帶走的都帶走了......"
"牆縫。"裴昭忽然出聲,"拿燈過來。"
他的手指摳進了南牆一道磚縫裏。
燈火靠近。
磚縫深處,卡著一根東西。
裴昭用鐵簽小心翼翼地將它撥了出來。
那是一支玉簪。
白玉質地,簪頭雕著一朵芍藥,花瓣間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紅瑪瑙。
簪身上沾滿了幹涸發黑的暗色痕跡。
裴昭把玉簪湊到燈下翻轉,簪尾刻著一個小字。
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