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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沈嫿來了。

第二天午時差一刻,她準時出現在京兆府公堂。

頭梳百合髻,身著素白衫裙,臉上不施粉黛,連耳垂上的墜子都換成了白玉的。

一身縞素。

為我戴的孝。

她真是做足了準備。

沈廷璋親自陪她來的。

他站在公堂側麵,手持一柄折扇,麵沉如水。

"裴大人,小女身份特殊,本官請求旁聽。"

裴昭準了。

沈嫿坐在椅上,雙手疊放在膝頭,微微低著頭。

"二小姐,我想再問你一次上元夜的經過。"裴昭開門見山。

"好的,大人請問。"

"你和你姐姐幾時出的門?"

"酉時末。"

"去了何處?"

"先去東市看燈樓,然後沿燈河往南走,到城隍廟附近時姐姐說想買糖畫。"

"然後呢?"

"我們拐進了廟旁的小巷,走到一半,姐姐忽然說她約了人。我說天色晚了該回去了,她不聽,讓我先走。"

"你走了?"

"沒有。"沈嫿的聲音開始發顫,"我不放心她,跟在後麵。”

“然後......然後幾個男人從巷子裏衝出來!”

“我嚇壞了,想拉姐姐跑,但他們太多了......其中一個把我推倒在地,要撕我的衣裳......"

她停了下來,掩麵低泣。

沈廷璋攥緊了折扇:"裴大人,夠了。"

裴昭沒理他。

"沈二姑娘,你說那些人從巷子裏衝出來。是幾個人?"

"......三四個。我沒看清。"

"他們什麼長相?"

"天太黑了,看不清臉。"

"那你怎麼知道有三四個?"

沈嫿一噎。

"是......是大概估的。"

裴昭點了點頭,翻開桌上的一摞文書。

"城隍廟那條巷子,我實地走過。全長不到四十步,兩側是民宅高牆,沒有岔路。”

“換句話說,你和你姐姐是從巷口走進去的。"

"對。"

"那幾個人是從巷子深處衝出來的?"

"對。"

"城隍廟那條巷子是條死巷。"

沈嫿的手指微微蜷縮。

裴昭緊緊盯著她。

"死巷盡頭是一堵兩丈高的磚牆,翻不過去,也沒有別的出口。”

“那幾個人不可能'從巷子深處衝出來',除非他們提前就埋伏在裏麵。"

公堂裏安靜了一瞬。

"可能是我記錯了。"沈嫿很快接上,"那天太混亂了,也許他們是從後麵跟上來的。"

"二姑娘。"裴昭打斷她,"五年前你對你父親說的原話是'幾個男人從巷子裏衝出來'。”

“昨天你對我說的也是'衝出來'。”

“這不像記錯,像記得很清楚。"

沈嫿不說話了。

沈廷璋把折扇往桌上一拍。

"裴昭,你什麼意思?一個受害者被你翻來覆去地審,像什麼話?”

“她一個女兒家,當年險些被辱,如今又被你逼著一遍遍複述那種事情。”

“你還是不是男人?"

裴昭聲音不大,但穩如釘在木頭裏的鐵釘。

"沈大人,下官是在查令愛被害一案。"

"如果二小姐是受害者,真相隻會還她清白。"

"她需要什麼清白!"沈廷璋幾乎是吼出來的。

沈嫿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爹,沒關係。裴大人問什麼我都答。我不怕。"

她抬起頭,紅著眼望向裴昭,語氣低柔卻堅決。

"大人,我知道您在懷疑什麼。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我不可能說謊,因為那些記憶我做了五年噩夢,每一個細節都刻在我腦子裏。"

"如果我說錯了什麼,那一定是因為我太害怕了。"

她說完這句話,低下頭去,睫毛垂著,鼻尖泛紅。

滿堂的書吏和差役,沒有一個不動容的。

連沈廷璋的眼眶都微微濕了。

裴昭看了她很久。

他沒有繼續追問。

"今日先到這裏,二小姐回去歇著吧。"

沈嫿起身行禮,扶著沈廷璋的胳膊走出了公堂。

我飄在門檻上方,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出公堂的那一刻,攥著帕子的手鬆開了。

帕子上是幹的。

她根本沒有流過一滴真正的眼淚。

裴昭也看見了那隻手。

他沒說話。

等沈家的馬車消失在巷口,他轉身對主簿說了一句。

"備馬,去城東。我要再進一次王麻子的地窖。"

入夜。

京兆府的燈籠照亮了那間陰暗的地窖。

裴昭蹲在角落裏,一寸一寸地扒開地麵的碎石和幹泥。

他已經找了一個時辰了。

我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主簿撐著燈蹲在旁邊,打了三個哈欠。

"大人,仵作都搜過一遍了,該帶走的都帶走了......"

"牆縫。"裴昭忽然出聲,"拿燈過來。"

他的手指摳進了南牆一道磚縫裏。

燈火靠近。

磚縫深處,卡著一根東西。

裴昭用鐵簽小心翼翼地將它撥了出來。

那是一支玉簪。

白玉質地,簪頭雕著一朵芍藥,花瓣間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紅瑪瑙。

簪身上沾滿了幹涸發黑的暗色痕跡。

裴昭把玉簪湊到燈下翻轉,簪尾刻著一個小字。

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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