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這雙眼睛價值連城,經手過的國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鑒了三十年的寶,累透了。
眼睛累,心更累。
無數次被圈子裏的勾心鬥角惡心到嘔,無數次因為說了真話得罪了權貴被穿小鞋。
在下意識指出博物館裏的蘇軾真跡木石圖是贗品後,我家第二天就著火了。
到死的那天,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唯一的念頭就是:
下輩子,再也不碰古董了。
老天爺聽見了。
讓我投胎到了鑒寶世家。
真幽默。
既然躲不掉,那就裝。
裝傻,裝廢物,裝一個連銅和鐵都分不清的睜眼瞎。
這樣,就沒人會逼我鑒寶了。
這樣,我就可以安安靜靜地,當一輩子鹹魚。
我的計劃,執行得很完美。
完美到整條琉璃廠都認定了,沈家嫡長孫女,是個廢物。
完美到我的表妹沈鹿珊,每次看到我都會露出那種施舍般的憐憫。
“姐,這幅畫上的印章你認識嗎?”
她歪著頭,舉著一副仿製的唐伯虎,笑得天真無邪。
她比我小兩歲,是二叔家的女兒。
從小就被當成“沈家真正的天才”來培養。
琉璃廠的人都說,沈家的手藝,傳不到大房了,得靠二房的這位小小姐來撐。
我看了一眼那幅畫。
仿的。
連墨都沒用對,更別提那個假得離譜的印章了。
但我麵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不認識。”
沈鹿珊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種開心裏,有得意,有優越,還有一點點......殘忍。
“沒關係的,姐,不認識就不認識嘛。”
“反正以後沈家的鋪子,有我呢。”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在安慰一條流浪狗。
我沒說話。
就像看一隻在我麵前蹦躂的螞蚱。
無聊。
且幼稚。
但真正讓我心裏有波瀾的,不是表妹的嘲諷。
是另一個人。
陸知行。
我的青梅竹馬。
名義上的未婚夫。
沈家和陸家是世交,兩家在我出生那年就定了娃娃親。
陸知行比我大一歲,長得斯文俊秀,在古玩圈裏也是小有名氣的少年才俊。
小時候,他總牽著我的手,在琉璃廠的巷子裏跑來跑去。
“鹿鳴,你以後嫁給我,我們一起開最大的鑒寶鋪子。”
那時候,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琉璃廠正午的陽光。
可後來。
當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廢物之後。
那束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他看我的眼神,從驕傲,變成無奈,從無奈,變成嫌棄。
最後一次見麵,是在沈家的堂屋裏。
兩家長輩都在。
陸知行站在我麵前,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像是特意打扮過的。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痛苦。
“鹿鳴,對不起。”
“這門親事,我不能繼續了。”
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了。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爸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
陸知行看著我,目光複雜。
“你是個好姑娘,但你不適合嫁進陸家。”
“陸家需要的,是一個能撐得起門麵的人。”
“而你......”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最終,他隻是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痛心。
“沈鹿鳴,你連銅和鐵都分不清,我怎麼放心把陸家交給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當著兩家幾十口人的麵,剜進了沈家的臉麵裏。
我媽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我爸的茶杯,“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幾瓣。
二叔家那邊,傳來了幾聲壓抑的笑聲。
我知道,那是沈鹿珊在笑。
所有人都在看我。
等著看我的反應。
等著看我哭,或者鬧,或者求他留下來。
我看著陸知行。
看著他那張曾經溫柔,此刻滿是決絕的臉。
然後,我笑了。
發自內心地,真心實意地笑了。
“好啊。”
我說。
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輕快。
“那咱們的婚約,就到此為止了。”
我轉身,衝我媽擺了擺手。
“媽,今晚加個雞腿唄,值得慶祝。”
然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滿屋子目瞪口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