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門的那一刻,涼風撲麵。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自由了。
徹底自由了。
沒人逼我鑒寶了。
沒人逼我嫁人了。
從今天起,我就是一條快樂的鹹魚。
無拘無束,逍遙自在。
我是這麼想的。
也是這麼做的。
退婚後的日子,我過得像神仙。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逛,逛了吃。
琉璃廠的老板們看我像看笑話,我就朝他們揮揮手,笑得比誰都燦爛。
我媽氣得兩天沒跟我說話。
但她也不打我了。
大概是覺得,打也沒用了。
我爸依舊沉默,隻是偶爾看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說不清的苦澀。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平靜,悠閑,歲月靜好。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了沈家鑒寶堂的門口。
那輛邁巴赫,在琉璃廠這種地方,比一件元青花還紮眼。
車牌號是京A開頭,後麵跟著四個一模一樣的數字。
這種號,整個京城不超過十個。
我當時正蹲在門口的台階上,摳手機玩俄羅斯方塊。
餘光看見那輛車緩緩停下,門開了。
先下來的是兩個黑衣保鏢,戴著耳麥,目光如刀,迅速掃視了一圈四周。
然後,一個年輕男人從後座走了出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材修長,穿著一件黑色定製風衣。
麵容極其出色,五官深邃,眉骨高挺,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溫和。
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萬物的漫不經心。
他的手裏,捧著一個紫檀木盒。
木盒的做工極為考究,光是那個鎖扣,就是清中期的銅鎏金鏨花工藝。
我的目光在那個木盒上停留了半秒。
然後迅速收回,繼續低頭玩俄羅斯方塊。
不關我事。
誰來都不關我事。
可這人,偏偏進了沈家鑒寶堂。
而且,來勢不善。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前廳傳到後院。
管家老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小姐!不好了!”
“來了個大人物!京城顧家的少爺!”
“指名道姓要找我們沈家最好的鑒寶師!說要鑒一件青花瓷!”
顧家。
京城四大家族之首。
顧家的產業遍布半個中國,涉足房地產、金融、科技,還有......文物拍賣。
顧家少爺,顧衍之。
圈內人稱“京圈太子爺”。
據說此人脾氣極大,手段極狠,在商界是出了名的六親不認。
最讓人忌憚的是,他對古董鑒賞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愛和造詣。
坊間傳聞,他的私人藏品室裏,光國寶級文物就不下二十件。
而他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帶著自己的藏品,去各大鑒寶世家“請教”。
所謂“請教”,其實就是踢館。
他拿著一件東西,讓你鑒定。
你說對了,他轉身就走,一句誇獎都沒有。
你說錯了——
對不起,他會當著你所有徒子徒孫的麵,把你的名聲踩進泥裏。
上個月,蘇州趙家,百年鑒寶老字號。
趙家老爺子,鑒了一輩子的瓷器,圈內德高望重。
顧衍之去了。
帶了一件汝窯洗。
趙老爺子看了整整兩個小時,最後顫巍巍地下了結論:真品無疑。
顧衍之當場翻開底部,露出了一道極其隱蔽的接胎線。
仿品。
高仿。
趙老爺子當場心梗發作,被送進了ICU。
趙家百年招牌,一夜之間,碎了個幹淨。
這件事,在整個古玩圈裏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知道了——顧衍之,這是個殺人不用刀的主兒。
而現在,這把刀,架到了沈家的脖子上。
前廳裏。
我爸坐在主位上,麵色凝重。
他的身邊,坐著沈家幾位輩分最高的鑒寶師——大伯沈明遠,三叔沈明德,還有從外地趕來的客座專家,年過七旬的錢老先生。
這幾位,都是圈內響當當的人物。
任何一位拎出去,都能在拍賣會上當壓軸嘉賓。
可此刻,他們的臉上,無一例外地帶著緊張和忐忑。
因為坐在他們對麵的那個年輕人,實在太危險了。
顧衍之坐在客座上,翹著二郎腿,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紫檀木盒就放在茶幾上,盒蓋已經打開。
裏麵,躺著一隻青花瓷瓶。
瓶身約三十厘米高,器型端莊,青花發色濃豔,畫的是一幅“鬼穀子下山”的經典圖案。
在場的每一個人,看到這隻瓷瓶的第一眼,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為它太像了。
太像元青花了。
如果是真品,這東西的價值,至少在兩個億以上。
“諸位都是沈家的行家裏手。”
顧衍之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這隻青花瓷,是我上個月在海外拍賣會上拍下來的。”
“賣家說是元青花。”
“我想請沈家幫我掌掌眼。”
他說“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
那個角度,分明是在說——我在給你們出考題。
答對了,什麼事都沒有。
答錯了......
你們自己看著辦。
我爸深吸一口氣,朝大伯使了個眼色。
大伯沈明遠,是沈家公認的瓷器鑒定第一人。
他今年六十二歲,從業四十年,一雙手摸過的瓷片比吃過的米還多。
他站起身,走到茶幾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隻瓷瓶。
然後,他開始看。
從器型、到釉色、到畫工、到底足。
每一個細節,都看得極為仔細。
足足看了四十分鐘。
房間裏安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伯身上。
四十分鐘後,大伯放下了瓷瓶。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顧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件青花瓷,從器型、胎質、青花料的鐵鏽斑來看......應為元代景德鎮窯口所出,品相極佳。”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是真品。”
此言一出。
三叔沈明德也跟著點頭。
“我同意明遠兄的判斷,蘇麻離青的發色,不是現代顏料能仿出來的。”
錢老先生也撚著胡須,緩緩開口。
“老夫也看了,底足的火石紅,包漿自然,不像是做舊。真品無疑。”
三位泰鬥級人物,意見一致。
元青花。真品。
我爸的臉上,這才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可顧衍之,沒有說話。
他依舊翹著二郎腿,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
嘴角的那抹笑,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深了。
那個笑容,像一把剝皮的刀。
“真品?”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聲調上揚,帶著一種戲謔。
“三位老先生,都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