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伯的臉色微微一變。
“顧少這是......何意?”
顧衍之沒有回答。
他站了起來。
走到那隻瓷瓶麵前,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它。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冷。
“沈家五代傳承,百年金字招牌。”
“就這?”
兩個字,像兩記耳光,清脆地抽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
大伯猛地站了起來。
“顧衍之!你什麼意思?”
三叔也怒了。
“年輕人,我們沈家不是你隨便撒野的地方!”
顧衍之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
那個眼神,淡漠得像在看兩隻叫囂的螞蚱。
“急什麼?我還沒說完呢。”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指向瓷瓶的腹部。
“這幅鬼穀子下山的畫麵,人物的衣褶處理,用的是一筆點畫法。”
“元代的工匠,用的是分水法。”
“一筆點畫法,是雍正年間才出現的技法。”
“你們三位,看了四十分鐘,沒看出來?”
死一般的沉默。
大伯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三叔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錢老先生的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顧衍之看著他們的反應,臉上沒有絲毫同情。
他繼續說。
“還有。底足的火石紅。”
“真正的元青花,火石紅是自然氧化形成的,分布不均勻,有深有淺。”
“這隻瓶子的火石紅,均勻得像刷上去的。”
“因為它本來就是刷上去的。”
“用的是酸洗做舊的手法,再上了一層薄薄的鐵粉漿。”
“這種手法,景德鎮仿古村的師傅,一天能做二十個。”
“你們沈家,看不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
卻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裏。
大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說得對。
每一條,都對。
那些破綻,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裏。
可他們,三個從業超過四十年的頂級鑒寶師,硬是沒看出來。
“沈家。”
顧衍之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百年傳承,五代積累。”
“看不出一個景德鎮仿古村的地攤貨。”
“這就是你們沈家的本事?”
他環視一圈,目光如刀。
“我看,沈家這塊招牌,也該摘了。”
“砰!”
我爸的拳頭,狠狠砸在了桌子上。
茶杯跳起來,茶水潑了一桌。
他的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
可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因為顧衍之說的每一條,他都沒法反駁。
他是沈家的當家人,鑒了一輩子的寶。
剛才那隻瓷瓶,他也看了。
他也覺得是真品。
他也,看走了眼。
這個事實,比顧衍之的嘲諷,更讓他難以接受。
“你......”
大伯指著顧衍之,手指顫抖得厲害,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想罵。
可他是讀書人,是沈家的臉麵。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罵出來,隻會讓沈家更丟人。
不罵,又咽不下這口氣。
他就那麼僵在那裏,進退兩難。
三叔沈明德比他更慘。
他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坐了回去,坐下又站起來,來回三次,最後一句話沒說,氣得拂袖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旁邊的夥計趕緊扶住他。
“三叔,您慢點!”
三叔推開夥計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錢老先生更是直接灰了臉。
他今年七十三了,一輩子的清名,在退休之後被一個年輕後輩當麵打碎。
他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起來,朝我爸拱了拱手。
“沈兄,老夫......老夫丟不起這個人。”
“今日之事,是老夫學藝不精,給沈家丟了臉。”
“告辭。”
他說完,便一步一步,緩慢地,走了出去。
背影佝僂,像一株被暴風雨壓彎的老樹。
從頭到尾,顧衍之都沒有看他一眼。
他隻是坐在那裏,端著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浪費一秒鐘的注意力。
房間裏,隻剩下我爸和大伯。
以及幾個噤若寒蟬的夥計。
空氣凝滯得像要爆炸。
顧衍之放下茶杯,看向我爸。
“沈先生。”
他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
“我今天來,其實不是為了踢館。”
我爸緊緊攥著拳頭,指關節泛白。
“那你來做什麼?”
顧衍之微微一笑。
“我來給沈家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下個月,我有一批藏品需要做係統鑒定。”
“如果沈家接得住,以後顧家所有的文物鑒定業務,都交給沈家。”
“如果接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門楣上那塊百年老匾上。
“那就別怪我,幫你們把這塊匾摘了。”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談生意。
實際上,是赤裸裸的威脅。
顧家的文物鑒定業務,每年流水上億。
如果能拿下,沈家三十年不愁吃喝。
可如果拿不下,以顧衍之的脾氣和影響力,沈家的招牌,真的可能保不住。
這不是選擇題。
這是一道沒有退路的生死題。
我爸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拒絕的時候,他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