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了。”祝扶忽然起身,將組裝好的弩機往趙崢手裏一塞,“你來試弦,我手勁不夠。”
趙崢樂嗬嗬地接過,單腳踩住弩身前端,雙手扣住弦鉤,腰腹一沉,百來斤的機括應聲張滿。
他眯起一隻眼瞄向院牆外,一棵歪脖子棗樹,扣動扳機!
嗖!
箭矢破空,正中樹幹,尾羽猶自震顫。
“好!”祝扶第一個反應過來,捧著熱場,拍手叫絕,“我男人真棒!”
熟讀兒童心理學的她,早就知道怎麼把趙崢誇上天。
趙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咧嘴一笑。
轉手又將弩機交給蕭燼嚴。
“蕭公子試試手感?”
蕭燼嚴接過,指腹撫過弩臂上細密的打磨痕跡。
這柄弩與他見過的任何軍械都不同,機括處有一道極淺的凹槽,恰好貼合他拇指發力時的軌跡,顯然是量手定製。
他學著趙崢的姿勢張弦,卻發現弦鉤角度略有偏移,比尋常弩機省力三成,卻更考驗控弦的穩定性。
“如何?”
祝扶一邊收起麻繩,一邊問。
“......精巧。”蕭燼嚴緩緩放下弩機,這兩個字說得艱澀。
耳聞不如眼見,府衙如何言之鑿鑿,如今就有多打臉。
天下之大,他憑什麼不能允許民間有能人異士!非要對一個民婦懂得改進弓弩有偏見!
同樣的道理,皇天後土,無奇不有。他憑什麼斷定眼前的村婦就是失蹤的鏢局孤女祝扶!
說不定真的隻是同名,長得相似!
“蕭公子謬讚了。”
祝扶勝不驕敗不餒,隨手擦了下鬢邊的汗,不再把目光投向他。而是拿起掃帚,收拾起了院子。
木屑、塵土,還有零碎的小物件,所有一並掃入簸箕中。
指揮趙崢幹活時,她又成了那個爽利潑辣的村婦模樣。在幾炷香的時間裏,把院子恢複如初。
一個鋒芒畢露,一個藏鋒於鈍。
在青蘿村這方寸之地,搭建起旁人難以摧毀的堡壘。任他蕭燼嚴是監察使還是路過的富家公子,都撬不開半分縫隙。
夜漸深,東屋燈熄。
蕭燼嚴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隔壁主人屋刻意壓著聲調的細語聲,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有一瞬間陷入自我懷疑,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這裏做什麼。
當鏢局孤女祝扶早在三年前死了不就好了。
又是因何緣由,非得找尋定有婚約的未婚妻下落。
至於這改進弩,要真是民間出高手,而非外藩暗中走私兵械,那便可以把這對夫婦招安,征為軍用,也不妨是一樁為朝廷重用的佳話啊。
怎麼就落得寄宿他人,還得被迫聽兩夜牆角的境地。
蕭燼嚴實在是煩悶到沒有睡意,翻過身時,無意間瞥見桌子上那包簪子胭脂。
那是他白日裏在集市隨手買的。
本打算作為出門一趟的掩護,結果回來趙崢隻是輕描淡寫問了句,不再細究。
真不知道是過分輕信於他,還是村中風氣粗放隨意,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對比之下,反而顯得他在步步為營,處心積慮。
作為監察使一路走來的小心翼翼,到了小山村這裏,竟然一點行不通。
嫉妒!
當真是嫉妒!
這念頭來得毫無征兆,卻如野火燎原般燒得他眼眶發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