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天佑渾身僵直,眼中的期待落空,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道明黃色的身影。
剛才皇上明明就要應允,怎麼突然改口變卦?
隻見蕭時胤目光緊緊盯著一側的屏風。
那雙素來淡漠的龍眸,多了幾分柔情。
原本凜冽的寒氣也蕩然全無,眼睛直勾勾地,仿佛像是怕珍寶被人覬覦一般。
皇上這是怎麼了?
“皇上?”
霍天佑試探性地叫了一句。
蕭時胤猛然站起,龍袍翻飛,刮起一道淩厲的風。
他步履匆匆,快步朝著屏風走去,似乎打算轉身離開。
霍天佑一臉急切,目光瞥見屏風後轉瞬即逝的翠色裙擺,愣了一瞬。
女子?
禦書房裏怎會有女子?
近日也沒聽說皇上寵幸哪個妃子。
皇上向來清心寡欲,從不沉溺女色。
如今竟會為了一個女人如此失態?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能讓皇上如此?竟然全然不顧他這個有功之臣的請求?
“皇上!臣的請求......”霍天佑不死心,連忙出聲想要挽留。
蕭時胤腳步未停,隻冷冷拋下一句:“賜婚一事,朕允了,而至於休妻,此事容後再議,朕自有斟酌,幾日後便會宣旨,退下!”
語氣裏的不耐與震懾力,讓霍天佑不敢再繼續追問。
隻能聽著蕭時胤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霍天佑跪在禦書房裏,驚疑未定。
一方麵好奇那女子的身份,一方麵又不知皇上到底是否應允。
從禦書房出來後,霍天佑仔細想了想,覺得休了薛若溪的事,已是板上釘釘。
他既然拿軍功換,皇上又怎會不允?
想到剛才皇上的態度,霍天佑覺得勝券在握。
休妻再娶,已板上釘釘,隻是多等幾日罷了。
這樣想著,霍天佑眉頭舒展,心頭的鬱結散開,嘴角勾著得意的笑,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皇宮,想要快點將這個好消息告知柳思月。
禦書房外,長廊。
一襲翠色長裙,步伐輕快,身姿挺拔,沒有女兒家的溫柔繾綣,周身籠罩著凜冽與威嚴。
蕭時胤看著那道背影,仿佛與記憶中那個馳騁沙場、揮斥方遒的鎮北元帥薛瑾融為一體。
那人肆意瀟灑,從不知敗字為何物,臉上永遠是鎮定與從容。
可那張明媚的臉,終究是定格在了戰場之上。
“薛瑾......”
他的心猛地一揪,垂在一側的手,骨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脫口而出那刻入骨髓的名字。
麵前的身形頓住,聲音清脆,“皇上,怕不是忘了,我哥哥已戰死沙場。”
是啊。
薛瑾已戰死沙場,屍骨掩埋,再也不能相見。
而麵前站著的人,是太後為他冊立的中宮皇後,也是薛家長女,記憶中那人的親妹妹。
與他長得一般無二,性子也隨了他。
以至於每次麵對他妹妹時,蕭時胤總有種恍惚的感覺。
仿佛薛瑾還活著。
可他是親眼看著薛瑾下葬的。
他又怎麼可能活著?
思緒回籠,蕭時胤斂起眼中的悲戚。
“你都聽到了?”蕭時胤收斂心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薛瑾未曾回頭,聲音清冷,沒有半分波瀾:“皇上怎可僅憑霍天佑一麵之詞,便要枉顧是非,準他休妻?”
聲線平淡,卻帶著幾分質問。
挺拔的身形,像極了死去的薛瑾。
這世上,除了他們兄妹二人,誰敢對皇帝如此?
那種熟悉的感覺愈發強烈,想到曾經的種種,再一想到薛瑾的死,蕭時胤便覺得胸口鬱結,仿佛快要喘不上來氣。
他沉默片刻,沉聲問道:“那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
“我並非當事人,不好多做評判。”
薛瑾側目,淡漠的眼神掃了蕭時胤一眼。
“我妹妹薛若溪,此刻就在偏殿等候。”
話音落下,她不等蕭時胤回應,徑直轉身,朝著偏殿的方向走去,姿態從容,氣場強大,全然沒有半分對帝王的畏懼,反倒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如此瀟灑的做派和那凜然的氣勢,與他魂牽夢繞的那人簡直如出一轍。
蕭時胤看著那道熟悉的背影,眼底劃過一抹難以言說的複雜。
眼見著翠色消失在偏殿門口,蕭時胤立刻跟了上去。
踏進門檻的刹那,蕭時胤呆愣在原地。
偏殿正中間立著一抹暖黃色的身影。
那人身著素色衣裙,身姿嫋嫋,弱柳扶風,眉如遠黛,眼波如水,肌膚白皙無瑕,像極了瓷娃娃。
即便隻是站在那裏,便天然有股我見猶憐的無辜感,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跟記憶中的薛瑾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隻是少了淩厲,更多的是婉約與柔弱。
她不是皇後。
隻一眼,蕭時胤便看出薛若溪與薛瑾的不同。
那雙漆黑的眸,此刻滿是不安與惶恐,她立在原地,指尖捏著帕子,骨節泛白,緊張到了極致。
薛瑾和皇後都不會如此。
薛若溪連忙屈膝行禮,聲音輕柔怯懦:“民女薛氏,參見皇上。”
她垂著頭,長長的睫毛輕顫,如同受驚的蝶,全然沒有半分霍天佑口中的囂張跋扈。
見蕭時胤沒有反應,薛若溪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薛瑾的方向。
隻見薛瑾點了點頭,薛若溪眉眼逐漸變得堅定。
在來皇宮的路上,薛若溪依舊無法下定決心,心裏恐慌至極,可聽說霍天佑存了打姐姐的心思,她眼神刹那變得堅定。
這個男人不要也罷!
欺負姐姐的人,她絕不容忍!
按照薛瑾進宮之前所教,一語概過這些年的辛苦,並提出訴求。
“民女薛氏在霍家,從無錯漏,他卻以平妻侮辱,民女想和離,並且拿回屬於我的嫁妝!”
聲音怯懦,卻響徹了整個大廳。
蕭時胤盯著那張酷似薛瑾的臉,心裏本能地升起了惻隱之心。
這是他那以性命相交兄弟的妹妹,如今被人欺負,他又怎會袖手旁觀?
薛若溪還以為聲音不夠大,想繼續說些什麼。
“皇......”
蕭時胤抬手,“不必說了,朕都知道了。”
“啊?”
薛若溪愣了一下。
她還沒反應過來,蕭時胤已下令。
準許薛若溪與霍天佑和離,薛若溪的所有嫁妝,包括此前被霍家搜刮的財物,悉數歸還,半點不得克扣;且和離之後,薛若溪恢複自由身,與霍家再無任何瓜葛,霍家上下,不得再對其有任何糾纏。
並親自寫下聖旨,交與薛若溪。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感覺手裏的聖旨沉甸甸的,仔細地看著上麵的字,確定能與霍天佑和離,眼眶瞬間泛紅,淚水打濕了臉頰。
終於,她不必再受煎熬!
薛若溪咬緊下唇,扭頭看向薛瑾的方向。
四目相對,二者相視一笑。
蕭時胤看著兩人,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到兩個妹妹這麼開心,想必薛瑾也能瞑目了。
而霍家這邊,霍天佑滿心歡喜地回到家中,把皇上答應賜婚一事告訴了柳思月,並將皇上“容後再議”的話,當成已經答應他休了薛若溪的請求。
他與柳思月二人,滿心期待著聖旨下達。
隻是,這一等,便是三日。
兩人苦等不成,決定出門逛逛,二人手牽著手,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倆關係。
都說冤家路窄。
兩人剛一出門,便迎麵撞上出門散心的薛若溪。
柳思月一臉譏諷,上前嘲笑:“呦,這不是那個恬不知恥,占著霍夫人位置的賤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