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川終於回家了,秒睡。
他的夢境多半是黑白的,這一點他也有點奇怪,他的夢永遠支離破碎,沒什麼故事感,所以對他來說,睡眠是很無趣的,比現實生活還枯燥。離開了養老中心,他接到了養老中心發來的係統確認信息,因為他的出逃以及帶來的惡劣影響,他之前交付的巨額押金都被扣下了,養老中心未來不會以任何理由再次接受他跟奧運,基本上他倆就此上了養老中心的黑名單。
這次出逃可以用一個字來形容,貴。
不過,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他逃出來了。
第二天早上,俞川醒來的時候,習慣性地躺在床上發呆,他的窗子看出去,可以俯瞰整個城市。
俞川忘了從哪一年開始,這個世界早已沒有四季輪轉,隻剩下了冬天。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整個城市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冰雕藝術品,玻璃上爬滿了冰裂縫,萬事萬物,都帶著清冷的破碎感。
新的一天開始了,外麵的一切都是忙碌的,對於這個年代來說,80歲需要上班的人比比皆是,是的,這把年紀了,還要繼續卷。
很多人沒對漫長的生命有打算,租房的費用足以讓他們破產,這些,俞川都不需要擔心,他的居所寬闊而明亮,每天可以從127層的高度,看著窗外的全息廣告,懸浮車道指示燈與無人機航跡切割成一片數字化的幕布。
俞川很想念曾經,他打心眼裏厭倦跟科技有關的一切,曾經的他用科技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一夜暴富,但卻失去了妻子和女兒,現在他跟她們見麵的時間是每年清明節,在墓地,每次俞川都會帶著女兒最愛吃的零食,在墓地呆坐一天。
妻女去世後,俞川不再工作,他隻剩一副健康的軀殼,與一段無法終結的漫長歲月。
俞川其實挺傳統的,他有宗教信仰,所以一些根深蒂固的規則對他有所約束,讓他堅信,無論遭遇什麼困境,人不能自行了斷生命,所以盡管他孤身一人,他也得活著。
他想了一個招,用身體的極限去對抗命運。
極限高山滑雪,從近乎垂直的雪麵上俯衝,他毫發無傷,成了滑雪界的神話;深海洞穴潛水,沙漠飆車,他盼望的意外死亡沒一次到來過,反倒是在作死的過程裏,他意識到自己天賦異稟,是極限運動的絕對天才。
在一次次挑戰中,他練就了一身肌肉,線條分明,75歲的男人有性張力可不是容易的事,但是他偏偏做到了。
他的“作死”生涯僅有一次失手,讓他動用保險換了一個膝蓋,那段時間他嘗試了各種外骨骼,最後選擇了一個閃著七彩光芒的膝蓋,在溫暖的室內,俞川喜歡穿短褲,就是為了炫耀自己拉風的閃光膝蓋,多了一點賽博格味道,老有老的俏,何況在現在這個年代,75歲也算是小夥子。
就是這麼諷刺,折騰幾年,俞川非但沒意外身亡,還解鎖了一個個運動技能,甚至還參加過專業比賽。現在,極限運動已經不能帶給他興奮,他隻喜歡靜靜待著,孤獨,始終是逃不過的課題。
以前九死一生能帶給他些許興奮,現在,獨處才能讓他情緒穩定。
他覺得,過去的人生經曆可能說明,他就是命硬。
在俞川還在思緒亂飛的時候,房間裏的智能裝備已經開始工作了,溫柔的女聲輕輕道來:“先生,您今天的愉悅指數偏低,監測到您昨晚深度睡眠時間不足,請在午飯後小睡,如果無法進入睡眠,係統會主動播放白噪音,根據記錄,您喜歡雨天。”
俞川頓時憤怒了。
係統,智能,到處都是這些狗屁東西,煩死了。
俞川隨手抄起杯子,砸向發出聲音的地方,隨後警報響了,跟養老中心的聲音如出一轍,俞川來到客廳一角,抽出高爾夫球杆,揮舞,下落,屋子裏一切智能化的東西被他挨個砸了一遍。
智能窗簾瘋狂地開合,清潔機器人四處亂竄,自動做飯料理機開始自顧自包上了餃子。
繼續砸,看什麼砸什麼。
一地碎片,滿是狼藉。
係統在正在自動報修,初步計算,損失金額超過百萬。
俞川又砸,設備受損,屋裏沒有智能聲音了。
家裏的東西都是俞川置辦的,現在又都被他毀了。
俞川找出幾件舊衣服,拿上幾本紙質書,裝在陪伴他三十年的旅行袋裏。
科技永遠也替代不了人間煙火,機器人,始終沒有溫度。
以前的家裏,有炒菜之後的油煙味,有女人洗過頭發的香氣,還有花草的清香,甚至在地毯上曬太陽的貓也有自己的味道,那是一個人類家庭鮮活的底色,可現在的家裏,什麼味道都沒有,太幹淨了,沒有一點氣息,隻有冰冷的程序。
俞川拿著行李,離開了這裏。
俞川開車來到他的另一處住所,在這樣一個年代,智能化生活區早成了平民標配,花上不多的信用豆,雲大腦就可以調度各種機器人輔助生活,提供服務,連遠程醫療問診這些項目都異常廉價。說來諷刺,真正的富豪早就在科技的浪潮中財務自由,進入退休狀態,他們選擇住在那種去智能化的地方,這些地方就像幾十年前的有機蔬菜一樣難得。
俞川在郊外就有這麼一處頂級居所,房間裏隻有簡單的電器,窗簾需要手動拉開,電燈也是由開關控製,自家有室內小菜園,俞川住在這裏的時候可以喝到山泉水,這裏的一切,才是真正的奢侈。
出沒於這個區域的富豪,大都選擇自駕車輛或飛機,不會選擇自動駕駛,更不會在自家安裝各種監測係統,遠離了各種智能化設施,俞川得到了真正的安靜,好好地睡了一覺。
財富給俞川帶來了不少便利,至少他有不止一處居所。
俞川睡到了自然醒,養老中心的床可以自動調溫,在那裏,俞川怎麼也睡不踏實。俞川也不喜歡雲腦每天絮絮叨叨地健康播報,這些討厭的東西一消失,俞川醒來的時候自然沒了起床氣。
被鳥兒的叫聲叫醒,這種滋味真是美妙,這是沒有任何電子過濾的聲音。
俞川喜歡燒水,反正他有的是時間,他寧願靜靜地看著水從冰涼到一點點沸騰,憑經驗推算水是否開了。在這裏,俞川吃飯也從不計算卡路裏,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早餐可以來份水爆肚,俞川早就不在乎什麼膽固醇,他巴不得自己早點玩完,怎麼開心怎麼來,可惜吃什麼他都不開心。
說點高興的,在這裏,室內盆栽需要自己打理,沒有什麼自動灌溉係統,一切都是那麼舒坦。
俞川決定了,今天他要聞著空氣中淡淡的草木香,靜靜地在院子裏注視著柴火燃燒,圍爐煮茶。下午還可以出去走走,看看小橋上的積雪,這一切都是錢換來的,都很珍貴,但放在幾十年前,這是最普通的田間生活。
世界太癲了。
可惜,美好的早上被敲門聲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