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號頭,纖細的身子,還有那條血紅色的連衣裙,我差點喊出“詐屍”兩個字。
但這倆字絕不能喊出來,幹白事的最忌口,不能說的話千萬別說出口。
“二蛋,你站在這兒別動,我過去看看。興許是有人惡作劇,把屍首搬到這兒來了,別怕孩子。”
二叔嘴上這麼說,可卻把紅褲腰帶解了下來,拿在手裏慢慢往祭台前湊。月光下,我看見二叔滿臉是汗,手都在顫抖。
二叔這麼說是寬我的心,誰會大半夜把女屍背上後山?
已經僵硬的屍體,又怎麼可能坐起來?
二叔躡手躡腳走到女屍背後,猛地將紅褲腰帶套在了女屍身上,一拉,女屍就倒在了祭台上。隨後,我就聽見二叔罵了一聲。
“哪個畜生幹的?真他媽該遭天打雷劈!”
我忙跑過去,正看見二叔整理林展翹的裙子。她接好的斷腿被掰成了X型,屍體硬生生被擺在了祭台上,腳脖子上還綁著紅繩。祭台上像是寫過什麼東西,但又被擦掉了。
“見鬼了二叔,誰會把屍體背到墓地來?大半夜的折騰一具屍體幹啥啊?”
我一頭霧水,根本看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是有人把這女屍配了冥婚,誰他媽這麼缺德?這麼幹,這女孩永世都不得超生。把你褲腰帶也解下來,你是童子,興許能壓一壓邪氣。”
我忙將皮帶解下來遞給了二叔,二叔用皮帶捆住了林展翹的雙腳,讓我背著下山。
我背過林展翹的屍體,感覺她很瘦很輕,還沒一袋子大米沉。可這回背上卻感覺壓肩膀,就像背著兩個人。背下陵園,汗都把我衣服濕透了。
林展翹的腿又得拆線重接,那條紅裙子讓二叔用燒紙包上,還係了紅繩。這回二叔可沒讓我觸碰屍體,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在忙,把屍體弄好都後半夜三點了。
我們爺倆把屍體抬到了高間,裝到玻璃棺材裏。二叔特意將兩個小石獅子擺在了玻璃棺材上,我也不懂啥意思。
洗完澡回宿舍,老關頭和老丁呼嚕打得震天響。背女屍累得我渾身都疼,躺下沒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靜。
我從來沒感覺過這麼靜,靜得不真實。
像是陵園的小道,路邊的鬆樹林子被風刮得亂晃,紙錢滿天飛,明明應該有聲音,可我卻什麼都聽不到。
遠遠的前麵有一點光朝我飄過來,我張嘴拚命喊,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雙腳像是陷進了泥潭,又沉又重,想跑卻一步都邁不開。
光越來越近了,我已經看清那是一盞白紙燈籠,跟停屍間裏掛的燈籠一樣。不過上麵卻沒寫逝者的姓氏,而是用毛筆寫了個黑色的雙喜字。
臥槽!
我嚇出一身冷汗,我知道這是夢。渾身用力想讓自己醒過來,但卻像被捆住一樣,一動都動不了。眼看那盞燈籠越飄越近,隨後我就看見了一張詭異的婚床。
跟電影裏演的鬼王娶親完全不同,沒有打幡的小鬼,也沒啥紅轎子,就是塊懸空飛的門板鋪著紅布。看見上麵坐著的鬼新娘我更害怕了,因為那個鬼新娘正是林展翹。
她依舊穿著那條紅裙子,兩條腿像斷掉一樣撇著,跪坐在紅布上,兩隻眼焦急地望著我,張嘴在喊,可我什麼都聽不見。
門板飄飄忽忽朝我撞過來,可這回我卻站在路上一動不動。我已經下定決心,即使能動我也不躲,我絕不能讓林展翹嫁給一隻惡鬼。
鬼床越來越近,我能看見林展翹流淚的大眼睛和絕望的表情。
鬼床高過我頭頂,被那盞白燈籠引著,越飛越近,眼看就到了我站的位置。
可我卻無能為力。
我手腳都不能動,張著大嘴發出無聲的嘶喊,可我做出的所有努力都白費,眼睜睜看著鬼床從我頭頂飄過。
那一刻,我的心跌入了穀底。
忽然我的脖子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劇烈的窒息感讓我拚命掙紮。忽然我發現自己能動了,但能動的隻是手和頭部。我雙手抓住纏我脖子的東西,猛地扭過了身子。
鬼床就停在我身後不到一米,林展翹居然脫掉了紅裙子,丟出來纏住了我,正用力拉扯,試圖脫離那個鬼床。
光線雖然昏暗,可林展翹雪白的身子我卻看得清清楚楚,跟在停屍床上看見的屍體截然不同。此時的林展翹鮮活生動,一麵拚命拉裙子,一麵回頭看那盞白紙燈籠。她一隻腳都踏出了鬼床邊緣,距離脫困隻有一步之遙。
此時我頭頸和雙手並用,死命往後拽。林展翹裙子拽得一歪,真從鬼床上掉了下來。我喜不自禁,忙伸出了雙臂,林展翹冰冷柔軟的身子被我一把接住了。
突然,我的脖子一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一樣,不但有強烈的窒息感,還伴著劇烈的疼痛,仿佛掐住我脖子的不是手,而是一把巨大的剪刀。
林展翹驚恐地看向了我身後,張著嘴喊叫,可我什麼都聽不見,更無法回頭。那種陰冷的禁錮和窒息感愈加強烈,我就像沒入了泥潭,漸漸失去了知覺......
“二蛋......二蛋你醒醒......”
二叔的聲音,有人在搖晃我。
我費力地睜開眼,刺眼的燈光讓我立刻又把眼睛閉上了。
果然是做噩夢,可那夢境也太真實了?我小時候掉江裏過,那種窒息感,跟夢裏一模一樣。
“你這孩子興許是嚇到了,老劉你趕緊給叫叫!”
說話的是老丁。
“二蛋哪有那麼金貴?他打小就在火葬場裏玩?別是衝到啥不幹淨的東西了吧?今晚邪性事可不少......”
老關頭也跟著搭話。
我再次睜開眼,正迎上二叔緊張關切的目光。
“我沒事二叔,估計是太累,睡覺魘著了(做噩夢),現在幾點了?林展翹家屬不是定的頭爐嗎?有沒有告別儀式?”
我這麼一問,二叔臉上的表情更難看了。
“你小子管這事幹啥?今火化是煉房的事!”
見二叔沒給我好臉色,我這才看向了窗外,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跟二叔回到停屍間,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林展翹的屍體,屍體在玻璃棺裏安靜地躺著。
“傻小子,人鬼殊途別胡思亂想,小心把命搭進去。我知道你可憐這姑娘,二叔這兒正好有雙新鞋,你給她穿上吧,讓她臨走時還能感受到一點陽間的溫暖,也算幫你積德了。”
我回頭一看,我二叔站在我身後,手裏拿著一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那是火葬場裏發的勞保。
我打開水晶棺蓋,幫林展翹把鞋穿上,這才跟二叔將屍體抬到了推屍車上。
“你進屋把包裙子的紙包拿來,揣她懷裏,你脖子怎麼青了?昨晚背屍體勒的?”
我沒回二叔的話,進化妝間拿起了那個黃紙包,臨出門特意對著鏡子看了一眼,我脖子上明顯有一圈淤青,我立刻想起昨晚那個令人恐懼的噩夢。
不是做噩夢嗎?
可這脖子上的勒痕又是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