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斯妍追我時,送了一本手工日記。
皮麵燙金,扉頁寫著:
【記錄你變得更好的每一天。】
戀愛第一年,她記我讀了幾本書、跑了幾次步、瘦了幾斤。
我覺得浪漫。
第二年她開始記我幾點睡、跟誰吃飯、回消息用了幾秒。
我覺得在乎。
第三年日記變成了共享文檔,末尾多了一欄:
【改進建議。】
每月不達標,她就冷暴力。
不是吵架,是徹底當你不存在。
最長的一次,七天沒有說過一個字。
因為我在她母親麵前笑得太大聲了,不夠得體。
病倒後我高燒不退,連續三天沒填文檔。
她發來一段話:
【連自我管理都做不到,怎麼做爸爸?】
那天晚上我從十二樓的家望著樓下看了很久。
後來的事我不記得了。
再醒來,手機備忘錄彈出一條提醒:
“明天和陸斯妍一周年紀念日,她說要送我一本手工日記。”
這次我刪掉了提醒,也從生命中刪掉了這個人!
......
“明天是我們一周年紀念日,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
我猛地睜開眼。
耳畔似乎還殘留著十二樓墜落時的呼嘯風聲。
失重感和五臟六腑碎裂的劇痛讓我渾身冷汗。
我大口喘著氣,死死盯著眼前的人。
陸斯妍穿著酒紅色的真絲睡衣,手裏拿著一本手工日記。
皮麵燙金,質感極好。
她翻開扉頁,上麵用鋼筆寫著一行清秀的字。
【記錄你變得更好的每一天。】
我看著這個本子,呼吸慢慢平複下來,胃裏卻泛起一陣難以抑製的惡心。
前世,這就是我噩夢的開始。
從這本日記開始,我的人生被她一點點切割、丈量。
她記錄我每天跑了幾公裏,吃了幾克碳水,看了多少頁財經雜誌。
做不到,就是不求上進。
後來,日記變成了幾十頁的共享文檔。
我在她麵前連呼吸的頻率都需要精確計算。
生病發燒到三十九度,換來的是她一句冷冰冰的“連自我管理都做不到”。
現在,我回到了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你發什麼呆?”
陸斯妍微微蹙眉,語氣裏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
“拿著啊。”
她把日記本往前遞了遞。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是她的合夥人,也是她的青梅竹馬,陳銘。
“宋清讓,妍妍為了給你做這個本子,連昨晚的項目複盤會都推了。”
陳銘端著一杯手衝咖啡,靠在開放式廚房的流理台邊。
“這種待遇,別人求都求不來。”
“你連句謝謝都不會說?”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倆。
前世的我,真的說了很多句謝謝。
我覺得高高在上的陸家大小姐,願意俯下身來督促我進步,是我修來的福分。
我感激涕零地接過這個囚籠,把自己鎖了進去。
現在,我看著陸斯妍那張精致且永遠冷靜的臉,沒有伸手。
“我不需要。”
空氣凝滯了一瞬。
陸斯妍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皺得更深。
“你說什麼?”
“字麵意思。”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和她的距離。
“我不喜歡寫日記,也不需要別人來記錄我的生活。”
陳銘重重地把咖啡杯磕在大理石台麵上。
“宋清讓,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知道這皮麵是妍妍專門托人從意大利帶回來的嗎?”
“你知道她為了燙這個金字,熬了多久嗎?”
陳銘走到陸斯妍身邊,滿眼都是心疼。
“你這人怎麼這麼不知好歹?”
我看著陳銘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既然你這麼心疼,送給你好了。”
陳銘臉色一僵。
“你胡說什麼?這是妍妍送你的一周年禮物。”
陸斯妍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她發火前壓抑情緒的標誌性動作。
她總是這樣,自詡教養良好,從不大聲吵鬧,隻會用冷暴力把你逼瘋。
“宋清讓,你今天發什麼神經?”
“我這是為了你好。”
“你看看你現在的狀態,下班就打遊戲,周末就知道睡覺。”
“沒有一點上進心。”
“我送你這個,是想幫你建立規律的生活習慣。”
“你想想你現在的職位,再看看你的同齡人。”
“我不推著你走,你這輩子就毀了。”
還是這套話術。
每一句都在貶低,每一句都在強調她的恩賜。
我看著她。
“我毀不毀,是我自己的事。”
“如果你覺得我這麼不上進,讓你丟臉了。”
“我們可以分手。”
客廳裏徹底安靜了。
陸斯妍死死盯著我,眼神裏沒有痛心,隻有被挑釁權威的惱怒。
陳銘突然笑出聲。
“宋清讓,你這招欲擒故縱玩得也太低級了吧?”
“你以為提分手,妍妍就會低聲下氣地哄你?”
“你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
“離開妍妍,你連這個高檔小區的門禁都進不來。”
陳銘理了一下自己的高定襯衫領口。
“你那點死工資,買得起這裏的哪怕一塊地磚嗎?”
陸斯妍沒有阻止陳銘的羞辱。
她隻是冷眼旁觀,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寵物。
“宋清讓,我隻當你是工作壓力大,在說氣話。”
她把日記本放在茶幾上。
“這個本子我就放在這裏。”
“明天我會發一個初步的打卡表格到你手機上。”
“從早上七點起床開始,你的作息需要重新規劃。”
“晚上十點前必須結束那些無聊的遊戲。”
“每天必須閱讀半小時我指定的英文原版書。”
她理了理睡衣的下擺,語氣不容置喙。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還有,明天晚上的紀念日晚餐,我訂了你最喜歡的法餐。”
“雖然我不喜歡那個廚師的做法,但看在你的麵子上,我妥協了。”
“所以,請你穿得體麵一點。”
“別再穿你那些不入流的夾克。”
“上次你在我母親麵前笑得那麼大聲,實在太失禮了。”
“我不希望明天再發生同樣的事。”
交代完畢,她甚至懶得多看我一眼,轉身走向臥室。
“陳銘,幫我把剛才的報表發到郵箱。”
“好的妍妍。”陳銘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宋清讓,也就是妍妍脾氣好,能忍受你這種底層人的自尊心。”
“換做別人,早讓你滾蛋了。”
陳銘端著咖啡,大搖大擺地進了客房。
大門關上。
屋子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茶幾前。
看著那本象征著控製與折磨的日記。
我拿起來。
走到垃圾桶旁。
沒有絲毫停頓。
直接扔了進去。
伴隨著“咚”的一聲悶響,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記錄我任何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