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在客廳停留,直接走進了次臥。
說是次臥,其實是陸斯妍劃給我的“雜物間”。
在這個兩百平的大平層裏,我的生活痕跡被她壓縮到了極致。
她信奉極簡主義,說家裏不能有多餘的雜色。
所以我那些拚了半個月的高達模型,被她毫不猶豫地扔進了小區的垃圾站。
我花兩個月工資買的複古遊戲機,被她以“輻射太大”為由送給了保潔阿姨的孫子。
我的衣服隻能掛在衣帽間最偏僻的角落,顏色還必須是她指定的黑白灰。
前世,我以為這是她對生活品質的追求。
我拚命壓縮自己,去迎合她的“高級”。
直到我連笑的聲音大一點,都會換來她長達七天的無視。
我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
打開衣櫃,把我那少得可憐的幾件衣服隨便塞了進去。
洗漱台上的電動牙刷,我也沒拿。
那是她買的,說我之前用的那個牌子太廉價,會磨損牙釉質。
我隻拿走了我的身份證、護照和幾本專業書。
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甚至都沒有裝滿。
拉上拉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有些突兀。
臥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陸斯妍換了一套米白色的家居服,手裏拿著一杯冰水。
看到我手裏的行李箱,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這是幹什麼?”
她皺起眉頭,視線在行李箱和我之間掃了個來回。
“我搬走。”
我越過她,提著箱子往外走。
“宋清讓,你鬧夠了沒有?”
她的聲音終於提高了一度,帶著明顯的不可理喻。
“為了一個本子,你要離家出走?”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特別幼稚。”
我停下腳步。
“我不幼稚。我很清醒。”
“清醒?”她冷笑了一聲,走到我麵前。
“清醒的話,你就不會在這個時間點跟我鬧脾氣。”
“你是不是覺得,明天是一周年紀念日,我肯定會低頭哄你?”
她喝了一口冰水,眼神篤定。
“宋清讓,我最討厭別人用這種手段要挾我。”
“你要是覺得我對你要求太嚴,你可以提出來,我們複盤討論。”
“用離家出走這種低劣的手段,隻會讓我覺得你缺乏情緒管理能力。”
複盤討論。
情緒管理。
她永遠都在用這些高高在上的詞彙,把我當成一個下屬,或者一個劣等品。
“我不討論,我隻要分手。”
我換鞋。
陳銘聽見動靜,從客房裏走了出來。
看到我的行李箱,他誇張地吹了個口哨。
“喲,這是演哪出啊?”
“苦肉計?”
陳銘走到陸斯妍身邊,故作驚訝。
“妍妍,你看他這窮酸樣,拉著個破箱子能去哪?”
“酒店他住得起嗎?不會是要去睡橋洞吧?”
陸斯妍冷冷地看著我。
“陳銘,少說兩句。”
她轉頭看向我,像是在施舍最後的慈悲。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把箱子放回去,洗個澡,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寫個一千字的書麵反思。”
“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書麵反思。
前世我寫過多少字的書麵反思?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那些文檔裏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我自己剖開的尊嚴。
“不需要。”
我握住門把手。
“宋清讓!”
陸斯妍終於怒了,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按在門上。
“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是不是想要那輛車?我說了,隻要你下個月的考核達標,我就把車全款給你買下來!”
“你用得著用分手來逼我嗎?”
她指的,是她前幾天看中了一輛保時捷,說要買來寫我的名字,當作是對我“進步”的獎勵。
那是她一貫的手段,打一巴掌,給一個畫在天上的甜棗。
我看著她按在門上的手,保養得宜,戴著一枚梵克雅寶的戒指。
那是她自己買的,因為嫌棄我買的戒指切工不夠好。
“那輛車你留著送給陳銘吧,他比較需要。”
我用力拉開門,甩開了她的手。
陸斯妍失去平衡,往後退了半步。
陳銘立刻扶住她,衝我大吼。
“宋清讓!你瘋了嗎?敢推妍妍!”
陸斯妍推開陳銘,臉色鐵青。
“好,宋清讓,你有種。”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扇門,這輩子都別想我再讓你回來!”
“哪怕你跪在樓下求我,我也不會看你一眼。”
我看著她。
“你放心,哪怕我死在外麵,也不會臟了你這塊地磚。”
我踏出大門。
沒有絲毫猶豫地關上了房門。
“砰”的一聲。
將那五年的壓抑、窒息和死亡的陰影,全部關在了門後。
走廊裏的燈光有些昏暗。
我拉著行李箱走向電梯。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
我沒有看,直接關機。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麵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回頭看了一眼十二樓那個亮著燈的窗戶。
前世,我是從那裏掉下來的。
這一世,我是走出來的。
路邊的路燈拉長了我的影子。
我不知道今晚要去哪裏住,但隨便哪裏,都比那個滿是規矩的牢籠要好。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