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下意識想從胸口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帕,卻回憶起自己穿的不是秀才的長衫。
以往帕子都是手下為他隨身收著,更何況今日還是穿著暗衛的衣裳。
更不可能帶這種會留下線索的顯眼東西。
於是他考慮了一下後,將收緊的袖口鬆開,隨後笨拙地捏著袖口,湊近輕輕擦拭潤秋雨滴落的眼淚。
“不哭了,誰欺負你啦?我為你做主可好。”
月極盡溫柔地努力柔化自己有些冷硬的嗓音,小聲哄著潤秋雨。
自家的貓奴哭了,怎麼也得花點精力哄哄才是。
潤秋雨微眨眼簾,抬起瑩潤眸子,看向月如畫的眉眼,月往日有些清冷的眼睛,此時被柔情取代。
潤秋雨眼中閃過疑惑,他們陌路相逢,唯一的接觸便是月救過她兩次。
為何如此待她?
潤秋雨雖然並不聰明,但也知道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
經曆了那麼多事,她更是有些恐懼。
她抿了抿唇瓣,小心翼翼地瞅了眼月,然後又瞅了一眼。
許久,她自認為無比注意分寸地問:“月,你為何待我如此好?”
早就把她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的月,心中不自覺泛起柔波。
可愛極了。
像捧明澈的池水,一眼望到了頭。
倒是與那些後宅大院裏勾心鬥角的小娘子不一樣呢。
月用食指刮了一下潤秋雨挺翹的鼻尖,柔聲反問道:
“因為我本來便是一個很好的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月忍不住在心中冷嗤了自己一下。
卻聽潤秋雨聽後,用嫩白的小手勾起他的手指,笑眯眯道:
“月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的人。”
月看著眼前完全不知道他剛剛有過私藏她心思的潤秋雨。
一時鳳眸微閃。
他轉移話題裝作毫不知情道:“說說是怎麼回事吧?怎麼大晚上會來城西徐家呢?”
潤秋雨把滿腹的委屈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月適時提了幾個疑問,比如為何不去長公主府,為何選擇來徐氏住,為何不跟著他私相授受的相公。
看著潤秋雨在那裏完全胡扯地瞎說。
月還得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讓眼前的小娘子放心。
在得知徐振明想用長公主的舉薦信換取科舉登科的機會後。
月忍不住嗤笑一聲:“癡心妄想。”
月忽然將眸子轉向身後倒地的徐振明。
隻見徐振明揉著被手刀劈過的脖頸,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向了月和潤秋雨的方向。
不等月準備再給對方一個手刀讓他繼續睡下去。
就見潤秋雨毫不猶豫的單腿跳躍過去,下意識抬起受傷的那隻腳,朝著徐振明的身體踢了過去。
月趕緊走過去扶住了與徐振明同時痛呼出聲的潤秋雨。
“你膽子挺大,用受傷的腿踢人,不怕傷的更重嗎?”
月沒好氣地說,但身體卻下意識地彎腰,看向了潤秋雨的腳踝。
“得抹跌打損傷的藥了,不然一時好不了。”月看著拖著一隻受傷的腿,在京都來回跑的潤秋雨,一時不知道該說她堅強,還是嬌弱。
最後歎了口氣,蹲下把背朝著潤秋雨,雲淡風輕地道:
“上來吧,帶你去看郎中。”
潤秋雨弱弱解釋道:“我沒用受傷的腿,用的是好腿,但另一隻腳站不穩嘛。”
月看著眼前不知該說聰明還是呆的姑娘,一時不知說什麼,最後歎了口氣道:
“不是還有我嗎?不能讓我幫你踢嗎?”
卻不想人家很認真的道:
“那不行,你是習武的,你隨便來幾腳,他不得廢了。”
最後,月無奈地點點頭:“行,你高尚,我不如你。”
趴著月身上的潤秋雨臉紅紅的,許久憋出話來:“可我不想殺人,也不想你傷人。”
“而且做這一切的是徐燕,不是他。”
月聽完後,便明白她還是個養在閨中多年的小娘子,但他卻仍涼薄道:“可若沒有他的默認和縱容,你真覺得徐燕敢對你如此?”
“男子本就是一家之主,徐燕一女子敢如此待你,他並不無辜,他隻是旁觀。”
“你要知道,無論是做妾還是舉薦信,既得利益者都是他。既然都是他,那談何無辜呢?”
潤秋雨低垂眼簾,下意識收緊了環在月脖子上的纖細胳膊。
“不無辜嗎?”她眸色閃過一絲痛意。
她斟酌了一會,到底沒有問出口。
自己作為侯府假千金,享受了十五年的寵愛,也是既得利益者,是不是也並不無辜?
月感到潤秋雨情緒似乎有些異樣,意識到自己說話有點過於冷硬。
會不會嚇到這隻小狸貓呢?
月正想補幾句,讓語氣變得柔和些。
就聽剛從疼痛中緩過氣的徐振明,啞著嗓子罵道:
“信不信我告你們私闖民宅,你們兩個強盜竊賊也好意思在這裏,說我不無辜?”
潤秋雨剛疑惑徐振明膽子怎麼那麼大,轉頭一看這才意識到,月這次並沒有佩戴官符玉佩和佩劍。
難怪他敢那麼大言不慚。
“想怎麼處理這兩個人?”
月沒有理會怒罵的徐振明,冷淡地掃了眼地上昏迷的徐燕。
潤秋雨一下子便明白月的意思。
她看了眼徐燕,多年的感情讓她胸口悶悶的疼。
她其實知道做人不能太心軟,可看著與自己熟識的人過的不好,並不能讓她快樂。
可若是心軟,別人蹬鼻子上臉又該如何。
她許久才把臉埋在月的肩膀上,聲音軟軟卻不失力度地道:“徐燕想廢了我的手,那就廢了她們兩人的手可以嗎?”
月聽到潤秋雨的話,意識到對方並沒有完全心軟。
雖沒有直接要了對方的性命,但對一個閨閣女子而言,已經是非常心硬的了。
他一隻手托著趴在他背上的潤秋雨,另一隻輕輕拍了拍潤秋雨的背部,以示寬慰。
“當然。”
“乖,閉上眼睛。”
兩句話結束後,潤秋雨便聽到恐懼的求饒和兩聲接連慘痛的哭嚎。
潤秋雨整個身子都在顫抖,但她實在沒有膽子去看。
她怕自己一看,會忍不住懷疑自己的決策。
在潤秋雨緊閉著雙眼時,月的聲音終於響起:
“睜眼吧,我們離開徐家了。”
潤秋雨抬起緊緊貼著月的肩膀的臉,看向了四周。
隻見月背著她,在房簷上飛速跳躍著。
正向著京都的某個方向而去。
清涼的夜風吹拂著潤秋雨的發髻,有種既刺激又輕鬆的感覺。
潤秋雨弱弱地問道:“我們是去找郎中嗎?”
就聽月很認真的反問道:“那你現在想去找誰,你相公謝望舒嗎?”
此時此刻月的心裏是這樣想的,若是跟著謝望舒,那就等養熟了再拐回去。
若是想現在就跟著他,那他也不介意現在就把她圈養起來。
潤秋雨卻在這話中感受到了別的意思。
她想若是跟著月,是不是就得過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而謝望舒不僅明麵上欠著她恩情,而且作為一個窮秀才,身邊的危險係數也沒那麼大。
潤秋雨咬了咬唇,眸色閃過一絲糾結後小聲說道:
“能不能跟著謝望舒啊?”
“當然可以啊,你總不會想賴上我吧?”月麵色如常地調侃道。
潤秋雨漲紅臉趕緊搖頭。
殊不知她的想法早在月的意料之中。
月思索了一下決定尊重潤秋雨的選擇。
既然她現在不打算做他家的狸貓。
那就給她一個台階,給她爬一爬。
“潤小娘子,不知你以後有何打算呢?”
“是打算靠著這封舉薦信傍身,還是打算跟著你那窮秀才相公的良心過一輩子呢?”
潤秋雨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確實是這麼打算的。
她想不到自己還有什麼出路。
月在房梁上背著潤秋雨躍向城門的方向。
“靠人不如靠己。比起拿張隨時會被搶走的舉薦信苟延殘喘,不如向長公主討了向上爬的機會呢。”
向上爬的機會。
潤秋雨一下子便想到了考取女學,做女官的路。
潤秋雨隱隱覺得這個想法是對的,可她忍不住說出了兒時,侯夫人跟她說的道理:
“可是做女官,並不符合女戒規矩。”
月卻是輕笑了一聲道:“我的母親不是重情義的人,也從不在乎別人的感受,自小女戒女學那是一點都沒看過的,隻是她一直知道手中權利的重要性,所以她活的非常好。”
潤秋雨靜靜的聽著,她不覺想起長公主當初給自己這封未署名的舉薦信的真實用意。
她該不該試一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