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
旅店二層西側房間內,潤秋雨昏昏沉沉自夢中醒來。
又是一夜夢魘。
潤秋雨下意識把自己縮成一團,緩了好久才從心口空落落的不安全感中舒展出來。
她起身準備去茶桌前喝口水,緩和一下情緒。
就聽房門被輕輕叩響。
很快謝望舒清亮硬朗的少年音自屋外傳進來。
“潤小娘子,你醒了嗎?我給你送來了昨日那女大夫為你配的跌打膏藥還有她專門為你做的拐杖。”
潤秋雨這才想起來,昨日夜裏火急火燎趕來的女大夫,對自己的叮囑。
因為昨天實在太晚,女大夫為她抹了傷藥,又用特殊手法疏通她腳踝的脈絡,並表示明日會將給她特製的傷藥送來後,便離開了。
沒想到,這天還沒亮多久,女大夫不僅把藥做好了,還把傷藥交給了謝望舒嗎?
好快的效率。
潤秋雨回了一聲“醒了”。
潤秋雨便按照女大夫的吩咐,小心挪動腳踝,亦步亦趨地向房門挪去。
打開房門,就見謝望舒今日一素白長衫,一綠色發帶將頭發高高束起。
豔麗的眉眼下,鳳眸含笑地看著她。
高挺的鼻梁下,漂亮嫣紅的唇角微微勾著。
他身姿頎長的靠在房門外的梁柱上,語帶笑意道:
“張大夫的跌打膏可是全京都有名的喲,她專門為你做好送過來,又擔心你還在熟睡,所以就先交給我保存了。”
潤秋雨愣了一下,但很快意識到張大夫指的是昨日的女大夫。
“她姓張?”
“對,全名叫張薇。”謝望舒笑著點頭。
“她在全京城的權貴夫人眼中,可是香餑餑呢。”
“若不是這家旅店的掌櫃與張大夫年少相識,還不一定能請來呢。”
潤秋雨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謝望舒看著潤秋雨呆呆的樣子,於是笑道:“改日去掌櫃那邊謝一下人家,半夜跑來為你診治,也是很辛苦的。”
潤秋雨這才意識到謝望舒是在教她為人處世的道理。
潤秋雨不覺想起,安寧侯夫人以前總是跟她說,她是侯府千金,本就高高在上。所有為她服務的人,都是她們的榮幸,沒必要感激她們。
可今日看著謝望舒旁敲側擊的話,她也意識到一點。
她已經不是潤家千金了,她給不起任何人報酬,所以任何人對她的好意,她就算做不到回報,也得學會感激她們才是。
於是她點點頭,笑著道:
“我知道了,我等會便去跟掌櫃道謝。”
謝望舒看著一點就透的潤秋雨,也不再多說。
先是拿起放在一旁的拐杖,緩聲道:
“試試合不合身?”
潤秋雨笨手笨腳的試了起來。
隨後點點頭道:“沒問題,很合身。”
“那就行。”
確認潤秋雨不介意後,他進門一撩長擺,坐在茶桌前的椅子上,將懷裏的跌打膏取出,並遞給對方。
語帶玩味道:“上藥不需要我給你上吧?未婚妻?”
潤秋雨臉頰一紅,尷尬的撇過臉去,“不用,我自己可以。”
謝望舒也不再逗潤秋雨,他給自己倒了杯茶,隨後狀似無意道:
“我聽說長公主殿下這段時日,總是去清明書院外的鴻鹿茶樓,聽書院學子們辯經,我打算去一趟看看,說不定能入得了長公主的青眼呢,你有興趣去看看嗎?”
潤秋雨一聽到長公主這個詞,耳朵就已經豎起來了。
聽完謝望舒的話,她才意識到,若是能在茶樓內增進長公主的好感度,說不定有望進入女學。
舉薦信雖還在她身上,但這舉薦信畢竟是多年前的了,更何況昨日長公主便當眾表示這個舉薦信是給她撐腰用的,若是拿去換入女學的機會,女學內的夫子們不一定會認。
所以增加長公主好感度,勢在必行。
謝望舒眉眼柔和地看著潤秋雨亮亮的眼睛。
這姑娘隻是為人處事少了些經驗,倒不是真的不開竅。
謝望舒溫聲問道:“考慮得如何?”
潤秋雨毫不猶豫地點頭道:“去。”
說著潤秋雨焦急地拿起拐杖,就笑眯眯地看著謝望舒。
“那我們現在就走?”
謝望舒看著眼前連自己情緒都不掩飾的姑娘,歪著頭,笑了一下。
“這麼直接去可不行,那鴻鹿茶樓全是男子書生,你穿著女子的服飾去,估計進不去喲。”
說著他邁出房門,“走吧,先去成衣店,選套衣服吧。”
城門口,成衣店。
潤秋雨眼睛亮亮的看著眼前的各色女子衣裳。
成衣店她還是第一次逛,以往都是安寧侯夫人給她一個衣飾冊子,供她選擇,之後便讓布莊的做好,送進侯府給她穿。
看著眼前五顏六色的衣裳,潤秋雨在心裏感歎道:
好看唉!
謝望舒看著眼冒星星的潤秋雨,笑眯眯的走到她跟前,然後極其溫柔的將她的頭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是男性服飾的位置。
看著潤秋雨變得一臉嫌棄的眼神,他打趣道:“潤小娘子,咱們得看這邊呢。”
潤秋雨忍不住撇撇嘴道:“不好看。”
“好不好看不是最緊要的,緊要的是實用。”
說著謝望舒取下一套比較短小的長衫,對著潤秋雨比劃道:“比如這件,就很不錯。”
潤秋雨看了眼男性那些不是黑漆漆就是暗沉沉的衣裳,相當的看不上。
“顏色不好看......”她弱弱地嘟囔了一句。
誰知謝望舒卻是來了精神,一麵莫名地看著潤秋雨麵若桃李的臉頰:
“喜歡粉色的嗎?”
潤秋雨下意識就點頭。
“那可不行呀,畢竟帶你去茶樓的是我。”
謝望舒笑眯眯的拒絕道。
“為啥?”潤秋雨不理解道。
“我不想做斷袖。”謝望舒看了眼清澈懵懂的潤秋雨,隨後輕笑道:“要想進茶樓,就乖乖穿個素色衣裳。”
潤秋雨也意識到,再拖下去就要吃午膳了。
於是也不鬧別扭,隨便選了謝望舒給她整的衣裳,就走入後室換上了。
謝望舒聽到動靜,扭頭看向自後室出來的潤秋雨,就見女子燦若桃李的眉眼,白皙如玉的臉頰,以及素白長袖下潤白纖細的手指。
謝望舒纖長的睫毛輕輕眨動了一下,喉結滾了滾,隨後勾唇一笑道:
“確實是謝某人疏忽了,一件衣服可掩飾不了小娘子的容色。”
他轉頭跟繡娘交代了幾句,很快繡娘笑著拿出一笠長長的帷帽,笑著道:“把姑娘的容顏掩飾住,衣裳穿著又寬鬆,除了身形矮了點,基本看不出問題了。”
潤秋雨乖乖接過繡娘手中的帷帽戴上,卻不想一旁喝茶的謝望舒又咳嗽了幾聲。
潤秋雨不解地撩開帷帽,看著耳根通紅的謝望舒。
她怎麼穿也不行,戴也不行。
卻不知她這番行雲流水的動作看在外人眼裏,也自帶一股小女子的嬌柔魅態。
謝望舒清了清嗓子,認真讚許道:“潤小娘子,果然是貌若桃李,美若天仙。”
街道上,潤秋雨拐著拐杖,一步步走在人潮擁擠的路麵上。
眼看著潤秋雨就要被擠到一旁,謝望舒隨手攙扶了一把。
一旁的小攤販,賣荷包的嬸子看見這一幕,笑著打趣道:
“小娘子小公子一看就是天生一對哎。”
說著她又笑著朝著潤秋雨推銷自己的荷包道:
“這位小娘子要不要給你相公買個荷包呀?我這荷包可靈驗了,隻要買了,絕對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潤秋雨一聽這話,臉頰紅撲撲的,眸色無措的看著謝望舒。
謝望舒一眼便看出了,潤秋雨略微不自然的神色。
他清朗地對著嬸子微笑道:“我來買一個送給她吧。”
嬸子卻有點不讚同的蹙眉道:
“哪有丈夫給妻子送荷包的道理?”
謝望舒卻笑著接話道:
“什麼道理都是先做了才有的。
況且我的妻子若是願意送我荷包,定然要是她親手做的才好。”
潤秋雨扭頭看向謝望舒豔麗眉眼,隻見微風吹拂之下,清雅的綠色發帶隨風飄搖。
亦如少年心氣般明豔玨玨。